第八十六章 “巧合”
皇帝合上奏章,“乔备在哪儿?”
“回陛下,他暂时被禁军押送至北衙的监狱。”
皇帝对侯侍在一边的常寅吩咐道:“你去传朕口谕,让禁军把乔备提来议事殿。”
“奴才遵旨。”常寅领命后退出殿外。
夜色蒙蒙,平稳肃穆的殿宇在乔备眼里显得有些灯影幢幢。
他是个地方长官,在职期间若是没有皇帝的命令,是不允许私自进京的。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自己已经是个戴罪之身,想到即将要面圣,乔备的脑海里有些虚无。
在跨入议事殿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脏感觉快要破胸而出。
乔备同样风尘仆仆,他不敢看皇帝的眼睛,顺从的跪倒在天子脚下,“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从鼻息间吐出一道轻哼,他举起手中的奏折,将其掷到乔备眼前,“你的意思是整件事情都是朱德策划的了?”
乔备不敢起身,鼻息嗅着金砖冰冷的气息。
瓮声道:“确,确实是御史中丞的朱大人授意微臣一定要借机用萧熹的事情大做文章。微臣也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背刺大理寺的萧大人!可他哪里容许微臣再多质疑……他还有个远方亲戚在积翠山上当山贼,朱德曾放言说,若是微臣不听他的,那批山贼就会来取微臣妻儿的性命啊陛下!”
积翠山?
皇帝的眉梢漫起一股冷意,当日晟王负责到当地赈灾时碰到的山贼,正是来自离庆州不远的积翠山。
可是那帮山贼就像老鼠转世,有好几个窝点,即使最后将银子拿回来了,也无法真正的清剿他们。
乔备如今这番话好似又踩中了皇帝的痛点似的,皇帝直接斥道:“你个一州长官还怕什么山贼?!”他指着乔备恨铁不成钢的道:“真是半点骨气也没有!”
“微臣该死!”
乔备仍旧保持着跪伏的姿势,害怕而有些发抖。
皇帝细细察看着乔备,方才乔备对朱德的指控如此坚定,他不由开始深思朱德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皇帝转过眼,瞥向与常寅一样一直在殿内侯着的荀长东,“你带一队人马即刻出宫。持朕的口谕,宣朱德进宫。”
荀长东有些犹豫,“陛下,现在这个天色……”
皇帝在晚上的时候单独宣朝臣入宫这样的事情,在外人看来已经是严峻的事态……荀长东都能想到明日的早朝是何光景了。
皇帝有些不耐,“朕都还没歇,他歇什么。”
荀长东收了口风领命前去。
“等等。”
皇帝叫住荀长东,迟疑片刻道:“你顺便去侯府把萧韫真也一起叫过来。”皇帝好像也意识到什么,补充道:“你去接他们的时候,动静也不要太大,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骚乱,”
“微臣领旨。”
皇帝不自觉压低的眉头下是不断漾起涟漪的眼眸,萧熹的罪已经坐定,辩无可辩,事发时那条街上的百姓皆是见证。
原本事情很快就有定论,如同萧熹的罪名一样。
可里头的重点早就偏离轨道,仿佛在暗处有数不过来的手在到处掣肘,越发激起皇帝的好奇。
朱府。
庭院静寂,一名小厮拿着托盘穿梭在廊外,他瞧着不远处较往常的光线晦暗很多的书房内,心下觉得有些奇怪。
“老爷,您的糖水熬好了……”
话头猛的戛然而止,小厮呼吸一滞,如果能选……他今夜一定不会轮这个班。
摇摇晃晃中,悬于梁上僵硬身躯晃动着转过身来,煞白又熟悉的一张脸映入小厮的眼帘。
“哐啷。”
刚煮好的糖水落地,无形的水与瓷片一齐散得四处都是。
小厮仿若才刚回魂,“老爷!”
他急忙冲上前去,用尽力气将朱德从白绫中脱出。
小厮颤抖的伸过手指去探朱德的鼻息,半分生机也没有。
分明是潜意识里意料之中的事,却还是让他心生惊惧,啊的一声,一屁股坐倒在冰凉的地面上。
开始胡思乱想不知道是地面更冷还是朱德的身子更冷。
小厮沉浸在惊惧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室内桌案上那处唯一燃着的烛火下,朱德的亲笔手书墨迹未干。
因为安阳侯府离宫城较近,领受皇帝口谕的荀长东带着人马从宫城出发,顺路就先从侯府接了萧韫真出来。
之后才去的朱府。
未曾料到朱府竟然出了如此大的变故。
萧韫真骑在马背上,在府外隐约听见里头的嘈杂声,她微垂的眸似有所料似的眼底下划过一抹微光。
在宫城里等待的皇帝闭目养神,他相信荀长东的效率,不过确实过的有些久了。
议事殿内聂榛不骄不躁的立于一旁,乔备则是一直紧张的跪在地上。
皇帝看到他这幅畏缩的模样,面容升起一缕焦躁,“你直起身来,朕看都看累了。”
乔备嗫嚅道:“谢陛下隆恩。”
正在这时,荀长东迈着匆匆步伐回来禀告事态,“陛下,朱大人他……他自尽了。”
“什么?”皇帝往前探着身子,“朱德死了?”
荀长东默然点头,从袖口里抽出一张叠得整齐的信纸,“陛下,这是朱德自尽前留下的手书。”
皇帝的眼皮忽然抽了一下,整个事态的变化越发古怪。
他惊疑的抽过信件,纸面有些斑驳,显然荀长东在发现它的时候,它的墨迹还没干。
皇帝终于将视线扫向手书的内容。
这居然是一封自首书!
“朱德居然是……畏罪自尽了?”
皇帝觉得有些离谱,这世上当真有如此巧的事情?
像是朱德早就知道迟早有那么一天,如果朱德真的是幕后主使,他筹谋了这么久,事情也闹得这么大了,不应该更加绞尽脑汁的藏好自己的狐狸尾巴么。
怎么想都觉得好像前后有些矛盾。
皇帝阴沉的抬起眼,“宣萧韫真进殿。”
夜晚凉风习习,在殿外等候已久的萧韫真终于迈入了议事殿。
她行了个全礼,“微臣参见陛下。”
“免礼。”
皇帝眼神有些松动,默默不语的看着月余未见的萧韫真,除了有些憔悴外这位萧十三郎还是一如既往的从容自若。
“乔备,你可认得他?”
突然被点名的乔备僵硬的侧过头去,默默打量旁边这个年轻人,“应该,应该在三年前微臣回京述职的时候远远见过一次。”
乔备说的确实是实话。
老实说,他因为相隔时间过久,都已经记不太清萧韫真的长相。
但是当萧韫真近距离的在他身旁的时候,乔备还是认出了当年那个俊秀的轮廓。
“萧卿,那你呢,你认不认得他?”
萧韫真注意到皇帝对她的称呼又变回从前。
“回陛下,也许乔大人回京述职的时候,与微臣进宫的时间错开,所以微臣对乔大人并无多少印象。”
皇帝的一双眼在他们二人之间梭巡,他此前本就对朱德前后矛盾的话语有所疑虑,再加上刚才又莫名其妙发生了朱德自尽一事,更让皇帝意识到真正的幕后者一直在提前预测发展,意图牵着自己的鼻子走。
而不管是萧韫真也好,朱德也好,甚至是乔备,都是那个人手下的棋子。
“你以前与朱德可曾有过什么过节?”
萧韫真凝神想了想,“回陛下,过节应该是没有的。只是在微臣以前还是刑部郎中的时候,朱大人觉得微臣的刑讯手段不太人道……说过臣几句。”
皇帝往椅背挪了下,轻咳一声,“嗯。现在的局面你也看到了,萧熹的罪无可辩驳,他犯下的那些过错必须要处以流刑才能服众。至于你……”
“微臣听凭陛下处置。”萧韫真跪着拜了拜,“但是微臣没有做过的,绝对不会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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