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胶着
成许清在政事堂急得团团转，京城里关于东厥攻破棉州，然后继而进攻庆州的消息在坊间突然发酵，日前容昭还与他说萧韫真就东厥攻打庆州的事情早就向朝廷送去了八百里的急报，可却迟迟得不到回应。
其实成许清又何尝不急！
当时急报送到京城之后，因为皇帝尚在昏迷中，禁军没办法直接呈给皇帝，只能先转呈兵部，再由兵部转到政事堂。
丞相有权过问军事，辛海酆表明先等皇帝醒来后再做定夺。
成许清虽然不是副相，但皇帝赐予他副相的权利，所以他对辛海酆的决定完全可以表示反对。
然而认同辛海酆的朝臣不在少数，双方僵持不下，一拖再拖。
就在前两日，皇帝悠悠转醒，疲态尽显，躺着的时间比清醒的时刻还要多，哪儿来的精力再听相关奏报。
兵部主事万涛突然闯入的身影终于打破了政事堂的寂静，他眉头紧锁道：“丞相大人，庆州……又发来了八百里急报。”
“啊”室内有人忍不住轻声惊呼，聚在这里的高位朝臣们面面相觑，交换一个眼神后均一言不发。
成许清瞥了眼辛海酆手里的急报，扫向周围面色各异的脸庞，“这已经是第二封急报了，诸位认为还要再等吗。纵使要调动驻守在北境的飞卓军前去支援，将领带着羽檄文书到达北境的飞山营少说也得需要四日，飞卓军再从原地出发再到达庆州，怎么也得需要三日。如今庆州苦苦坚守，京城多拖一日，庆州被破的几率就多一分。棉州已经被血洗，庆州若再失守，你们让天下百姓如何自处？！”
他锐气逼人的视线移到辛海酆脸上，“丞相之职，不就是在危急时刻能让朝局有所托付吗？丞相大人究竟在犹豫什么？”
辛海酆叹了口气，默默不语。
虎符由皇帝亲自掌握，只有由皇帝亲自下旨，将领才能带着虎符前去调兵。
另一方面，丞相则有下达羽檄的权利，尤其是在这种国家的掌权人暂时无法过问政事的非常时刻。
为了维护中央的稳固，这种权利也有不小的限制，这份文书仅仅是可调动中央以外的一处地方军队，且是情况紧迫，请求援助之时才可起效。
看着如此咄咄逼人的成许清，兵部尚书冯平忍不住说道：“这、成大人的意思是，让丞相大人立马下发羽檄文书？太祖皇帝建国之时确实有立过相关的规矩，可是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实践过呀……再说了，庆州被围困到现在还能如此坚持，说明他们的守城攻略很有成效，短时间内东厥应该攻不进来。”
众人皆知皇帝敏感多疑，事先没有经过他的允许就调兵遣将的话，往好了说也许会被他猜疑，往坏了说脑袋落地都有可能。
谁敢冒这个险？
他们不是不想救庆州，而是不敢救。
与远在庆州的百姓相比，当然还是自己的小命最重要。
成许清霍然转身对上冯平有些闪烁的眼神，不可思议的望向他，“绵州百姓何辜？庆州百姓又何辜？还那些苦苦抗争的将士们，他们生来就是要注定被无情的碾碎么，他们就活该为此番的迟疑付出代价么？到时东厥逐个攻破城池剑指宫城，冯大人还能像今天这般冷静么。”
他向前踱了两步，冯平不得不更近距离的看向他凌厉的眸子。
“有些时候，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这种道理应当不需要我再教冯大人一次吧。”
成许清的声音在肃穆的政事堂里分外洪亮，一字一句的敲在每个人心中。
可却仿佛是将他们的心在泥泞里越敲越深，让那些早就冷却的心缓慢的下沉，不见挣扎。
冯平与成许清的官阶相当，被他这么劈头盖脸的说了一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不由得从鼻息间喷出一声冷哼。
成许清淬满锋芒的眼逐一掠过虚伪的面孔，自嘲般轻笑一声，摇着头徐徐走向书案，拿过笔墨书写下庆州百姓的希望。
“丞相大人可不要怪我逾矩，陛下赋予我副相之权，为的不就是减轻大人肩上的负担么。”
这是成许清在朝中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说出如此狂悖越矩的话，众人不由目瞪口呆。
写完文书后他将笔扔在一旁，在纸面上加盖了朱印。
“我孤身一人本就没有什么可牵挂的，陛下要降罪的话，大家也不必客气，如实说明即可，所有的后果我一人承担。”
“参见皇后娘娘！”内监的声音从外边传来。
“皇后娘娘怎么来了？”冯平自语道。
辛海酆眉头轻皱，皇后向来不理政事，难道她今天竟为了庆州的事情而来的政事堂？
因着皇帝还在病中，皇后只身穿一袭简单的黄衫，高耸的发髻上也唯有一支翡翠钗子作为装饰，与往日相比极为素简。
她施施然走进来，眸中颜色变幻无常。
众人行礼，“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起身吧。”皇后淡淡道。
“皇后娘娘特意来政事堂一趟，敢问是有何吩咐吗？”辛海酆姿态谦卑的问道。
皇后斜了他一眼，她从未将这位权相放在心里，“庆州的最近急报，本宫听说了。”
辛海酆顿了顿，等待着皇后的下文。
“本宫认为对于庆州的救援该是刻不容缓，”她有些冷淡的轻笑一声，“没想到辛相倒是如此稳得住，敢问辛相还要拖到几时啊？”
辛海酆惶恐的深深一拜，“微臣认为，此事须得与陛下从长计议方为正道。”
“正道？”皇后冷冷的盯着他，“原来辛相心里的正道竟是如此不懂变通。”
她投在辛海酆身上的目光仍未撤去，看不见的压力像一座牢笼，将辛海酆死死按在中央。
“成许清。”
“臣在。”
“本宫命你即刻下发羽檄文书至北境的飞山营，让飞卓军援救庆州！”
“微臣遵命！”
“皇后娘娘，”辛海酆躬身行礼，低垂的目光中闪动着丝丝冷冽，“陛下曾说过，后宫……不得干政。”
皇后冷哼一声，“东厥的千里马都准备要踹到本宫脸上来了，辛相如今竟同本宫说‘后宫不得干政’？真是笑话！彼时若是尧京沦陷，宫城被东秦东厥两国占领，北周哪里还有什么后宫。”
皇后宽袖一挥，灼灼目光直击齐聚在政事堂的十余位朝臣，“若是陛下怪罪，也自有本宫顶着，各位大人可还满意？”
“微臣惶恐……”
辛海酆的眸子里划过一丝不容察觉的阴鸷，他知道主导着庆州的守城战的不是知州李博，而是朝廷外派出去的萧韫真。
放在过去，他也许并没有对萧韫真产生非要杀之而后快的想法，可一旦萧韫真守城成功，这位萧十三郎之后的前路会大不相同。
与其坐以待毙，辛海酆不如直接将这种可能扼杀在摇篮。
庆州算得了什么，庆州被攻破了还有别的城池挡着，一时半会儿也打不进尧京，到那个时候朝廷再发兵也不算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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