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东丘寺
战争的血色颤颤巍巍的飘荡于上空,血红的晚霞像是一片红色的海洋,渐渐蔓延到祥和繁盛的尧京。
萎靡的姜雀于梦中惊醒,披头散发脸色青白。
他猛的坐起,剧烈起伏的胸膛似乎要将萦绕在鼻尖的血气除去一般,大口大口的吸入新鲜的空气。
就算此刻有熟人出现在这里,恐怕也难以认出这个暮气沉沉的男子曾是那位温润如玉的小姜大人。
姜雀上下滚动着喉结,因惊惧而大睁的双目逐渐趋于稳定。
他环视着室内陌生又熟悉的摆设,深陷的眼窝里淌出两道泪水,低吼终于从他的喉咙挤出,像一只被囚在牢笼中的困兽。
两个月多前,荀长东误打误撞戳破了姜归锦的真实身份,姜归锦慌乱之下带着姜雀潜逃出京,在城外兜了几圈后,在净聪大师的帮助下成功潜入了东丘寺。
就是在那个时候起,姜雀才知道东丘寺居然是冷鹰司的据点。
所以抛弃掉了整座姜府的他们好端端的藏身到了现在。
早年在北周建立之初,冷鹰司趁着战乱还未结束,混入了这座百年皇寺,杀了一部分僧人后假扮成他们的样子在寺庙里苟度余生。
令姜雀更大为震惊的是,他们除了收留那些穷苦孩子外,为了将冷鹰司传承下去,那些人也并非真的遵守佛门戒律而整日清心寡欲。
他们也会去和别人欢好,私定终身。
然后将刚刚出生不久的孩子送去农户那里,等到孩子七八岁了再将他们接来东丘寺“修行”。
现在的这座东丘寺,起码有一小部分的人身上都流着冷鹰司的血。
“笃笃”沉闷的敲门声在石门外响起,“少主,该用晚饭了。”
姜雀泪痕未干,不发一言。
门外的小沙弥习惯了姜雀的不闻不问,转动机关径直开了门将手中的托盘搁置在桌案上。
披散的长发挡住了姜雀的侧脸,看不见他的神色,小沙弥有些惴惴不安的道:“少主,用了饭之后才好喝药呀,您的风寒多日未愈,再拖下去……”
“别叫我少主。”姜雀冷冷道,他转过黑白分明的眼,凝视着小沙弥片刻,问道:“他去哪儿了?”
小沙弥愣了会儿,很快反应过来姜雀口中的“他”指的是姜归锦,“大人与净聪大师在东配殿议事。”
“冷鹰司已经没有多少人了,还能议什么事?”姜雀的语气极为淡漠,甚至有些刁难,“难不成还想再来一次刺杀计划么?”
站在姜雀面前的不过是个人微言轻的小和尚,他又能懂得多少。
果不其然,小沙弥嚅动着唇,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阿雀诘难他做什么?”
小沙弥身后飘过一抹素色的衣角,熟悉的嗓音让姜雀即使不去抬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你先下去吧,出去时候小心些,别被有心人察觉了。”姜归锦对小沙弥吩咐道。
小沙弥望着这张有些陌生的脸点了点头,无言的退出了石室。
冷鹰司不乏有会易容术的人,姜归锦此时顶着一张枯黄的老脸负着手在床头站定。
他叹息一声,说道:“为父知道你这些日子心里苦,可也不能老折腾自己的身子啊,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为父还有什么盼头!”
“我刚才,我刚才梦到我们姜家……加入了援军前去援救庆州了……”姜雀空洞的眼神望着他,闪着悲戚的光,讷讷道:“金戈铁马去,马革裹尸还。”
“阿雀,你醒醒。”姜归锦坐在床沿,双手扣紧他的肩,“现在的庆州是北周的庆州,我们慕容氏没有必要如此效忠北周!”
姜归锦深陷的眼窝随着眼珠的转动带起明显的起伏,他眨了眨眼,嘲讽的笑了声,“是啊,姜家就剩你我二人,还谈什么其他呢。父亲可还记得姜家上下的那三百口人?”
“他们的血真热啊,就这么喷洒在我的脸上,”姜雀抬起手抚摸自己的右脸,一行泪划过他的脸颊,“原来,原来人的血可以那样粘稠。”
“姜雀!”姜归锦愣神片刻,咬牙切齿道:“你若真的如此在乎他们,当日在刑场为何不直接站出去自首,现在你在这自怨自艾除了徒增烦恼又能改变什么?”
他用力的摇了摇姜雀的肩膀,“你就是个懦夫,明白吗?懦夫!”
姜雀面色惨白,陷入情绪的圈套中。
良久,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就是个懦夫。那你又是什么?是盘踞一方的雄主还是揭竿而起的一代枭雄?”他摇摇头,“都不是。你与我并无不同,都是用那三百条人命才换得一阵苟活的……懦夫。”
“你!”姜归锦抬起了手作势要打过去,挥到一半时堪堪停住。
他闭了闭眼,终究还是放下了手,“我怎么竟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将我生下是母亲的功劳,父亲又做过什么呢,也只是曾在床榻之上略尽绵力罢了,就不要将母亲的苦痛当作自己功劳焊在身上了吧!”
姜雀的母亲生下他之后就因血崩,早早的就去世了。
“你,你个混球!你听听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话!”姜归锦气得面色铁青。
姜雀仍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可有想过,若是东丘寺也暴露了,那结局又是什么?整个东丘寺除了冷鹰司的那点人,其余的可都是些无辜百姓,他们也活该为当年的事情陪葬吗。”
姜归锦嗤笑着,眯起了眼:“你连自己都保不住,何苦还去操心他们。”
他看了眼放在桌上的饭菜和摆放在旁边的一碗汤药,冷哼道:“说了这么久你也该累了。一会儿用了饭记得吃药。”
“你与净聪大师谈了什么?”姜雀盯着他即将离去的背影问道。
姜归锦脚步微凝,沉吟不语。
“你是想计划要在明年的花朝节再一次发动刺杀么?”姜雀进一步问道。
姜归锦没有否认,他的沉默证实了姜雀的猜测。
“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想让事情就此打住,想让为父一辈子就这样隐姓埋名的苟活着,为父做不到。”姜归锦侧头看他,“为父做不到。”
“……皇帝的再次昏迷,也是你的手笔?”
“你未免将为父想得太神通广大了。他只是在上次的昏迷中余毒未清罢了,那味毒查都查不出来,太医院又怎么能对症下药呢。所以咱们的真龙天子只好多受一点委屈了。”
石室的石门又再次合上,将姜雀隔绝于世外。
姜雀凝目望着石门里侧的机关,眼眸里幽幽泛着波光。
他打开床头的木盒,拿起一面人皮面具,对着铜镜严丝合缝的覆上了面颊。
街道上晃动的灯影笼罩着夜市,亮若白昼的光直逼城门。
禁军为了搜寻失踪的姜家父子,在城内外日夜巡逻。
“你那边怎么样了。”荀长东问道。
白翡摇摇头,“还是老样子,没什么新的消息。”
白翡与荀长东各自带着人马在城门口会合,正慢悠悠的往尧京里走去。
“荀大统领,”白翡忍不住问道:“就连姜府被处决时他们二人也从未现身过,如今他们还能回来尧京自投罗网?”
荀长东瞟了他一眼,凉凉道:“这是陛下下发的搜捕命令,你要是不愿意干,大可直接找陛下哭诉。”
“属下不敢,不是那个意思!”白翡抿了抿嘴,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他顿了顿,说道:“您说他们父子会不会根本没有离开京城?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荀长东思索片刻,犹疑道:“可是我们能搜的都搜过了,就连西郊的青山观也没放过,难不成还有哪个地方是有遗漏的么?”
白翡摩挲着手中的缰绳,怀疑自己是不是多虑了。
他们仍未行到尧京的繁华地带,两队人马在缓慢前行着,在思索的缝隙间白翡的余光捕捉到了预备关上寺门的东丘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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