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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无疾而终


王鹤棠被四大护法前后簇拥着往弦月殿走去,他被蒙着眼睛看不见脚下的路,只能听从她们的指示避开阻碍物。

“阿辰,你就这样放他进来,说不定少宫主会罚你的,而且我们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被唤作阿辰的,就是觉得王鹤棠十分眼熟的那名紫衣女子。

景辰问王鹤棠叫什么名字,王鹤棠没有立即回答,只沉默着拿出了那块刻着“渠”字的降香黄檀木吊坠。

然后说,他的父亲……名唤辛渠。

在场的几人自然是对这块吊坠没什么印象,如果这个东西是辛渠生前一直佩戴的话,这个就属于贴身之物,她们也不可能会见过。

“阿星,你放心好了,他若是敢有异动,我一定第一个杀了他。”

景星轻轻叹了口气,她多少也能察觉到景辰的用意。

说起来,如果这小子真是少宫主之子的话,当年她们可是看着他出生的,甚至还抱过他。

少宫主将儿子送走之后,就连身为下属的她们都心有不舍,更何况少宫主这个生身母亲呢。

该是有多痛,有多恨……才宁愿将与另一个人一同诞下的血脉转手于人。

可是……少宫主在送走了孩子后,更加憔悴了,就算再想念,各种复杂的情绪也会掣肘她,让她不曾去找寻唯一的孩儿,也不准手下私自去探查。

久而久之几乎明月宫的所有人,都快忘了在十六年前,这里曾经诞生过一条新的生命。

“少宫主,日月星辰四大护法求见。”一个步履轻盈的少女迈入弦月殿恭敬的说道。

令狐晴在绣架前专心致志的穿过每一针每一线,她不曾抬头,随意应道:“你让她们进来吧。”

少女张了张口,有些迟疑的退下,站在四个护法大人的中央明明还有个陌生的少年,可大人们却只让她像平时一般通传即可。

在短暂的等待中,王鹤棠感觉自己被带进一方馨香扑鼻的室内。

蒙在眼睛上的布带终于被解下,他顺着弦月殿冰凉又华丽的一砖一瓦,浅色眸子里映出了一道陌生的影子。

眼前的女子看起来十分年轻,原来她就是令狐晴,原来她就是自己的母亲吗?

令狐晴穿针引线的玉手忽的一顿,抬起纤细的脖颈遥遥注视着一言不发的王鹤棠。

这少年体内涌动着的灵霄功……

目光闪动间,各种复杂的情绪排山倒海般在眼底奔涌,似乎泛起一丝淡淡的水色。

“你是谁。”

她的声音格外好听,像初春冬雪融化之后的潺潺溪流,寒意中带着点暖阳的温婉。

王鹤棠突然说不出话,他出神的凝眸望向她,在他的记忆里,生身父母长什么样他从来不知道。

他轻轻的眨眼,好像在确认此时此地是不是他的梦境。

令狐晴瞬息间来到王鹤棠面前,眼底的雾气散去,前不久还在捏着绣花针的手狠戾的攥着王鹤棠的脖子。

推着他不断往后退去,直到退无可退。

“我问你,你是谁?!”

王鹤棠无法反抗,后背摩擦在坚硬的墙壁上,令狐晴手中的力道越绞越紧。

他连呼吸都困难,更遑论要张口回应令狐晴的质问。

这番剧变几乎就是一瞬间,四名护法的面孔血色尽褪,“少宫主手下留情啊!”

若是这孩子真的被她亲手掐死了,这位少宫主在此后余生里,也许会在加倍的自责中灭亡。

“少宫主,您想想昨日见到的那些花,想想那些您亲手栽下的树,我们一起冷静下来,好不好?”

景辰试探着开口劝道。

令狐晴转过沉寂的双眼,抬起手凝了内力朝她们的方向送过去一掌,四名护法纷纷被震出殿外。

景星与景辰在里间离令狐晴比较近,自然也是她们受到的影响比较重。

“咳咳咳,”景星撑起身子,快速的转动着思绪,朝景日和景月说道:“快,快去将宫主请过来!”

“好,我们马上去!”

旭日的金光透过弦月殿内那扇巨大的琉璃花窗,照在王鹤棠颤动的眼睫上。

令狐晴看着这样一张熟悉的脸,眼前掠过多年前的记忆,那些被尘封在灰白色岁月中的曾经。

王鹤棠的脸色越涨越红,在迷糊中他似乎看见令狐晴高高举起另一只手,就要向他劈来。

他胸中的凉意似乎开了闸,眸中那点微乎极微的希冀被无情的淹没。

令狐晴的手掌在半空中又凝住,瞥见了王鹤棠松散的衣领下,那枚若隐若现的吊坠。

这个东西,辛渠也曾经有一块。

她出手如电将王鹤棠脖子上的吊坠扯了下来,用力的攥在掌心里。

她痛苦的拧起眉头,似乎要摒弃掉脑海里的杂念。

她不能再想那个人,不能再想与他有关的事情。

她恨他,令狐晴此生最恨的就是辛渠!

“母,母亲……”

王鹤棠艰难的吐出几个字,费劲的抬起手臂颤颤巍巍的摊开了手掌,那是一根经历过光阴蹉跎的褪色红绳,连接着刻着“渠”字木牌吊坠。

“阿晴,住手!”

令狐眉接到了景日景月的求救后急速的赶来弦月殿,这一幕让她心神一窒,“阿晴,孩子终究是无辜的啊……”

那一年令狐晴执拗的将外孙送走,令狐眉不敢拦,她害怕自己这一插手,女儿和外孙都不能活。

可是令狐眉这番是要弑子啊,等她以后自己想通之后,必定会生不如死,最后身死魂消。

不管是为了哪一边,令狐眉都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你看看他,看看他的脸,再感受他体内的灵霄功,他是你的骨血,是你十月怀胎经历了两天两夜的痛苦下生下的孩子,是你唯一的孩子啊,”令狐眉小心翼翼的走近她,“阿晴,住手吧。”

令狐晴盯着王鹤棠手上那枚属于辛渠坠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啪”的一声,她将那枚坠子猛的打落在地,王鹤棠的掌心霎时传来针刺般的痛感。

令狐晴又移回目光,冷冷的望着他,渐渐松开了对他的钳制。

王鹤棠缺氧许久,狼狈的摔倒在地面上。

“咳咳咳……”

他小心翼翼的喘着气,看着令狐晴又将辛渠的吊坠捡起,将两枚吊坠死死扣在掌心里。

眨眼的功夫,稀稀落落的碎屑从她的掌心落下。

令狐晴苍白着脸再也不看王鹤棠一眼,决绝的转身而去。

太阳的金光猛烈的笼罩在王鹤棠身上,好像是在抚慰他如坠冰窟的那颗心脏。

他迷茫的抬起头直面强烈的阳光,光照不由得让他眯起了眼,周围的事物除了这道光线,都变得好暗。

“孩子别怕。”令狐眉的紫衣华服隔绝了无比刺眼的日光,将他轻柔的揽入怀中,“你母亲……还没从当年的变故里完全走出,你不要怪她……”

令狐眉的怀抱让王鹤棠忆起了从前陈婆婆,她也曾这样将他抱在怀里,安慰他别怕。

他紧紧抿着唇,压抑着不断往外喷涌的失望,泪水无声的顺着脸颊滑落而下。

庆州在缓慢的恢复中,晨曦的街道也比往常多了些生气。

王鹤棠走了之后萧韫真将赫连敬之调了过来暗中辅佐。

王鹤棠无声的踏入书房,萧韫真仿佛像是没看见他一般,仍旧与赫连敬之在谈论着什么,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浅笑。

赫连敬之无法忽视旁边的高压,随意胡诌了个借口后起身从容的离开。

退下的时候与王鹤棠礼节性的点了点头,眼角余光忍不住在王鹤棠与萧韫真之间来回打转。

总觉得他们二人之间变得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

萧韫真泰然自若的往内间走去,似乎并不在意王鹤棠的去留。

就在这时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扯了过去。

王鹤堂的肩膀很宽,将她整个人纳入怀中,让她动弹不得。

萧韫真眉目微凝,袖口划下一柄锃亮的匕首,迅速的往他背后刺去。

这一连串的因果发生在瞬息之间。

王鹤棠颤抖着倒吸了一口冷气,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他感到冰凉的刀刃没入了自己的肌肤。

他紧紧的拥住她,鼻息埋在她同样染满了苏合香的发间,喉咙带起隐隐哽咽,“阿真,这段日子,我很想你。”

萧韫真微凉的手还控制着刀柄,只需要再往里挤进两寸,就能刺到王鹤棠蓬勃跳动的心脏。

她的眼神掠上一丝迷惘,王鹤棠的反常让她感到些许不习惯。

而让她更为寒毛倒竖的是,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并不很排斥王鹤棠的怀抱。

她会伤他,一是因为她不喜欢别人突然如此亲密的接触,尤其是在没有征得她同意的情况下;二是下意识的出击反应,她不喜欢被人无故禁锢;

萧韫真感到脖颈上传来一股温热的湿意,少年压抑着苦痛的胸膛缓缓起伏,似乎要将满腔的委屈平静的全部咽回肚子里。

她松开紧握刀柄的手,生涩的抚上他的发,像以前那样。

“你回明月宫了。”

“嗯。”

“你的母亲没有认你。”

“……嗯。”

“但……但祖母给了我百颜草的药,所以,我又能回来陪你了。”

王鹤棠红着一双眼,“阿真,我身上好疼。”

“下次你再敢如此逾矩,我就把你的手脚都剁掉,拔掉你的舌头,将你做成人彘。”

王鹤棠唇色有些苍白,黯淡的双眼弯成一个浅浅的月牙。他没有说话,恨不得将萧韫真揉进自己的骨血。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与你谈爱情,我也不敢奢望能从你身边得到什么回应。只是,你可不可以看看我,不要不理我。”

实际上刚才的那个画面,王鹤棠几乎嫉妒赫连敬之嫉妒到发狂。

萧韫真垂下眼睫,将仍留在他体内的匕首干脆利落的拔出。

王鹤棠猝不及防吃痛的闷哼一声。

“松开,你身上太热了。”萧韫真将他轻轻推开,默不作声的转回内间,“你还站着做什么,你不进来我怎么帮你包扎。”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初秋即使有日光也有些微凉。

萧韫真帮王鹤棠处理着伤口,上了药之后一圈又一圈的缠上绷带,从头到尾不发一言。

在萧韫真起身要往外走的时候,王鹤棠扯了扯她的袖子,“你可不可以先别走,陪陪我,一会儿就好。”

萧韫真如明月般清冷的目光扫过他,在一旁的书案边坐下。

执着羊毫的手顿在半空中,墨迹滴落在纸面上,扩散成一个毫无规矩的形状。

就像是某些事情好像早就偏离了她原定路线。

她的眼底漫上无边汹涌的寒意。

她不容许任何人任何事成为她弱点,成为她的掣肘,成为她前进道路上的阻碍。

然而萧韫真再如何努力,也阻止不了别人的感情流动。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让自己保持清醒。

只要那个人不扰乱她的棋盘,不成为自己的敌人,那只能听其自然,交由上天。

时间总会告诉他,什么样的选择……本就是错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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