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帮忙
成许清因政事堂还有要务，先行拜别了。
萧韫真撑着油纸伞与霍仲玄一道穿过柳絮般飘扬的雪花，同时跨过了议事殿的宫门槛。
刚出来几步，正面迎上了正往此处而来的禁军统领荀长东。
“荀大统领。”
萧韫真抬起伞面露出墨色的瞳孔，淡淡的与他打了个招呼。
大多数时候皇帝会让荀长东贴身保护，他会往议事殿的方向而来也正常。
荀长东“嗯”了一声，扫了霍仲玄一眼。
她高高束起的长发沾满了融化的雪花，额前几缕碎发似乎盈满水滴似的，一绺一绺的往下坠着。
霍仲玄的双眸始终保持着微微低垂的角度，仿佛在现在在她眼前的仍旧是一团冷空气。
荀长东移开视线沉默着往旁边挪了几步，给她让出了道。
荀长东凝视着离去的背影，久久伫立在原地。
逐渐被晚霞染红的暖阳斜斜的照在他身上，在宽阔洁白的地面上长长的拽出一个畸形又寂寞的影子。
安阳侯府的马车不疾不徐的朝忠平郡王府而去。
覆在银甲上的斑驳细雪化为冰水钻入铠甲的缝隙，霍仲玄像是没感觉到身体的寒冷似的，直勾勾的盯着萧韫真。
萧韫真给她塞过去一个暖炉，“别看了，先暖暖手。”
霍仲玄摩挲着手中的暖炉，暖意透过掌心缓缓渗入体内，驱散了游走在双臂的寒气。
她张了张嘴，还是问出了梗在喉间的那句话。
“你为什么帮我。”
萧韫真笑了笑，身躯随着马车的前行微微晃动，“这个问题，霍将军为何不去问同样为你求情的成大人呢？”
霍仲玄紧紧锁定着她的眼眸，直言道：“成大人调来尧京前曾在关州任通判多年，我与他算是多年旧识。他会帮我，一是念着昔日的情谊，二是……”
霍仲玄顿了顿，话语戛然而止。
萧韫真不紧不慢的帮着她接下去，“二是成大人不畏强权，立场中立，行事相比其他人也算得上光明磊落。我说的对否？”
成许清确实算是官场的清流了，靠着七分正直三分圆滑，稳坐副相之位。
“这么说来，霍将军其实是不放心下官的为人了？”
“萧大人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霍仲玄微蹙眉头，觉得自己方才那一问……于眼前安阳侯府的温暖车厢来说，确实不是那么的妥当。
她看不透萧韫真，以前就参破不透，现在仍是。
既然摸不透，干脆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抱歉我不得不以别的立场揣测你，成大人为何会替我求情，我心里大约清楚。那你呢，安阳侯府的萧家十三……又是为了什么？”
萧韫真浅浅一笑，也难怪霍仲玄有此一问。
安阳侯府的名头虽然响亮，但名声着实不那么好听。
世间上的大多数人一向是无利不起早。
恐怕在霍仲玄看来，安阳侯府若无所图，又怎会沾上她这个落魄将军，专门为忠平郡王府求情呢？
“我为霍将军求情，并非是要攀附王府，也并非是让王府欠侯府人情，”
萧韫真的双目望向窗外，车帷缝隙钻进来的冰凉划过她的眼眉，她眯了眯眼，重新将目光放在霍仲玄身上。
“只是我个人不愿看到将军的一腔热血，被尧京这场莫名其妙的大雪埋没，”她悠远的眼眸闪着点点光辉，“仅此而已。”
霍仲玄凝重的目光泛过几缕迟疑，“抱歉。”
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歉意。
纵然她不尽信萧韫真之言，但对方眼底那丝一闪而过的凄凉还是让她感到震惊。
马蹄的哒哒声在静默无言的车厢里分外清晰。
霍仲玄闭起眼催动着内力烘干湿冷的贴身里衣。
少顷，她缓缓睁眼，视线停留在萧韫真俊美无暇的面庞上。
“萧大人，我还有一事，想请萧大人帮忙。”
“何事？”
黄昏的云霞好似披上赤色的轻纱，美得朦朦胧胧。
圆月在不经意间钻入云层，透出别样的淡淡金光。
京城的雪又下了将近两天才勉强止住。
青石板路上的积水似乎蔓延到了牢狱，连带着高高窗钻进来的风都带着湿润的凛冽。
范序窝在牢房一角，就着怀中的枯草缩了缩身子。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一阵说话声，以及走走停停的模糊脚步声。
“霍将军，关押范序的牢房就在里边那间地字五号房。”
刑部主事设四人，与霍仲玄说话的那一位便是其中之一。
姓司，单名一个帆字。
司帆领着霍仲玄下了台阶，与留守着的狱卒耳语了几句，让他们先行退下。
霍仲玄转而看向身旁与自己一同前来的萧韫真，那日她在马车上向萧韫真请求帮忙的，就是这件事。
萧韫真在刑部经营多年，带个人进去不是什么难事。
霍仲玄想再见见……那些昔日旧人。
范敏被株连九族，查抄七百八十一人。
北周开国以来，皇家从未对罪臣下发株连九族的旨意，这次还是头一遭。
哪怕是之前的后陈，灭九族这样的事情，几百年来史料记载显示总共有三次。
可见此刑罚之重，一般不轻易下旨。
这回刑部牢房不够用，所以范家人分别被投入了刑部牢房和京兆府的京兆狱。
范序是范敏的父亲，被投到了刑部的牢房中。
范敏的母亲七年前因病去世。
再过不久，她就能与夫君团聚。
皇帝已决定将这七百八十一人……于后日统一问斩。
“霍将军，”萧韫真喊住了她，“这儿到底是非之地，还望将军抓紧时间长话短说。”
霍仲玄点头，“我明白。”
萧韫真看了她一眼，与司帆一起暂时离开了这处幽暗的牢狱。
脚步越来越近，范序在角落中鬼使神差的抬起了头，睁大了浑浊的双目，似乎在等待着那人的到来。
地字五号牢房……
牢房外悬挂着的木牌子告诉着霍仲玄，她到了。
被关押在这里的每一张面孔，她都认得。
“霍将军，”范序扶着墙，在儿子的搀扶下往前蹒跚了几步，又扑通一声跪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是我教子无方，让范敏害惨了琼华军，也连累了霍将军……”
范序心痛如刀绞，对于小儿子在战场上的自裁，伤心之余又恨自己没将孩子教得更冷静，以至于惨剧发生，拖累全族人。
“范伯，您不要这样。”
霍仲玄紧咬着牙，眼眶不受控制的泛起薄红。
刑部的牢狱很大，每间都彼此之间交错开，为的就是防止不同牢房的犯人迎面撞上，惹出许多不必要的是非。
男女实行分开关押，这件牢房除了范敏的父亲，还有他的两位哥哥和他的大侄子，以及其余几位叔伯。
范序的膝盖摩擦着粗糙的地面，一步步拉近自己与霍仲玄的距离。
他的眼里此时泛起不合时宜的希冀。
霍仲玄悲戚的目光闪烁了几下，接着她蹲了下来，低声道：“范伯，您是不是有什么话要交代于我？”
范序回头看了他的大儿子一眼，转而对霍仲玄用极低的气音低低说道：“阿语和雪儿的孩子，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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