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梦魇
陈蔚自下午起就一直在陶然院里守着,余光里捕捉到了萧韫真的身影,“爷,终于回来了……”
今天她通过出去采买的其他姐妹口中得知,皇帝居然改道去了乱葬岗。
“爷,你的脸色有些苍白,要不要奴婢帮你找个大夫看看?”
陈蔚以为萧韫真是被乱葬岗吓到了,据说那个地方常年萦绕着一股黑气,是个不吉利的地方。
“不必了,我想先歇一歇,你也去睡吧,不必守着我。”
萧韫真合上了房门,摘下了官帽,松了发髻,疲惫的躺在床上。
她盯着空荡荡的床顶,觉得好像有点累了。
或许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
萧聿在萧韫真走了之后就回了书房,飞叔也跟着进来,欲言又止的模样。
皇帝会做这样的事,其背后的推动力除了辛海酆……还有萧聿给辛海酆的那封信。
萧聿放下笔墨,吹了吹未干的墨迹,“你看像不像?”
飞叔心中又摇起了警铃,萧聿的脚步早就不停留在这件事了。
飞叔接过萧聿的那幅字,与书案上的那张做了对比,字迹竟有五成相似。
萧聿打小还有个旁人不知道的小秘密,这件事只有飞叔在多年前发现过,那便是萧聿很善于模仿他人的笔迹。
“这……侯爷这次临摹的书法是出自哪位大家啊?”
“你猜猜。”萧聿卖起了关子。
飞叔觉得这字迹的走势有种陌生的熟悉感,“老奴愚笨,是个粗人,实在是猜不透。”
“这个人,你见过。”
“……是谁?”
“萧韫真啊。”
飞叔后脑一麻,嘴巴跟不上脑子,开始有些结巴,“侯,侯爷好端端的,模仿十三公子的笔迹做什么……”
萧聿志得意满的的扬起唇,“以后自有用处。”
萧韫真经常练字,陈蔚偶尔偷拿一两张稿子出来不是难事。
为了防止萧韫真起疑,有的时候陈蔚拿的是萧韫真废弃的那一些。
那些本该扔掉的东西,转而出现在了萧聿的书案上。
天际的阵雨有了减小的趋势,渐渐转为微弱的细雨。
一道青色的影子悄悄潜进漆黑一片的陶然院,他环顾四周,轻车熟路的来到了萧韫真的房外。
王鹤棠的府邸早就已经全部布置好,他没有再逗留在安阳侯府的理由。
皇帝前往乱葬岗的事情传遍了整个尧京,他问了禁军一些关系好的兄弟才知道皇帝不仅叫人掘墓,竟还亲自鞭尸,最后更是一把火将残骸全都烧了。
王鹤棠处理好了手中的事就想赶来确认萧韫真的情况,他没办法想象萧韫真在那般情境下是如何忍受那样的屈辱。
他轻轻的叩了两声门框,“阿真?”
房内一片寂静,没有回应。
王鹤棠试着推开了门,萧韫真竟然连门也没有锁。
萧韫真睡得很熟,绵长的呼吸喷洒在床头。
“阳儿……”
一道温婉的声音传入萧韫真的耳边,“阳儿,姐姐在这边!”
萧韫真迷蒙的睁开眼,冗长的黑暗中被撕开一道裂口,和煦的阳光透过缝隙洒在阴暗的角落。
她顺着唯一的光亮不断往前走,黑暗逐渐褪去,迎接她的是瑰丽的朝阳。
眼前穿着淡黄色衣衫的女孩笑得甜美可人,萧韫真觉得她有些熟悉。
“姐姐?”
少女惊讶得尖叫起来,唤来了一旁的父亲和母亲,“你们看,阳儿会说话了!”
父亲笑的很开心,母亲眼里的内容相比起来就复杂许多,既有勉强的笑意也有丝丝怜惜。
隋府的夫人其实不是隋阳的亲生母亲,她是嫡母,隋沁才是她的亲女儿。
隋阳的亲生母亲叫安离,隋府都唤她安夫人,她在生完隋阳之后就离世了。
萧韫真抬起手,自己的手掌变得好小,腿也变得好短,而眼前的隋沁,看起来也就十岁出头。
隋沁展开手臂,“来,阳儿快走过来,让姐姐抱抱。”
萧韫真看着平安无事的大家,眼眶一热,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
“哎呀,阳儿怎么哭了。”隋沁提起裙子上前将摔倒的隋阳抱起,揉了揉她的膝盖,“好了好了,阳儿不哭了,姐姐以后不逼你走就是了嘛。”
隋康摇摇头叹了口气,“沁儿,你别老惯着她,小孩学走路总是会磕磕绊绊的呀!”
萧韫真埋首在隋沁的发间,熟悉的馨香让她心中感到安宁。
她感到渐渐有些困了,在哄睡中闭起了眼。
“阳儿,阳儿……”
嗯?
萧韫真好像又睡了很久,等她再睁开时,眼前的隋府变成了一片血红。
她跨过一滩又一滩的血迹,就是找不见任何一个人。
但唤她的声音却仍旧持续着,“阳儿……”
火红的天际骤然变得漆黑,刺眼的火光熊熊燃起,照亮了整座萧瑟又血腥的府邸。
无数只手忽然从火海中伸出,皮肉在不断蔓延的火焰中绽开,传来一股令人作呕的焦味。
“父亲,母亲,姐姐……”
萧韫真跌倒在地上,烈焰在她漆黑的瞳孔里肆无忌惮的涌起。
一张张可怖的脸争先恐后的窜出,似乎是要脱离掉身后火热的桎梏。
“阳儿,你来陪陪姐姐吧……姐姐好孤独……”
萧韫真愣愣的盯着前方,脸上木然的淌过泪水。
她顺着声音,一步一步的踏入火海中,身上的每一寸都传来撕心裂肺的疼。
原来这就是身处火焰的感觉吗。
“阿真,阿真,你醒醒!”
王鹤棠抱着萧韫真,不断的往她身体里注入力量以压制住她乱窜的真气。
萧韫真执念太深入了梦魇,她身体里的力量开始随着梦境而不断的周转。
再这样下去,她必定会走火入魔,紧接着就会功力尽废,成为一个废人。
“阿真,求求你,你醒过来好不好……”
王鹤棠彻底慌了,他有些压制不住萧韫真体内霸道的真气。
就在他准备带着萧韫真前往浮邈谷找寻徐啸时,萧韫真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缓缓转动着眼球,还是一样的房间,一眼的摆设。
刚才的那些,原来不过是梦境。
她最后将视线定格在王鹤棠脸上,眼泪从她平静的脸上滑落,她说,“我梦见家人了。”
王鹤棠一怔,他第一次看到萧韫真流泪,心脏就像被人揪起一般狠狠抽了下。
王鹤棠理着她的长发,滚动了下喉结,咽下不断涌上的哽咽。
“嗯,我知道,你刚才有与我提到他们。”
萧韫真凝视他片刻,“是吗,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有个美丽的姐姐,有个慈爱的父亲,还有个温和的母亲……”
“其实我还有个大哥,不过他不是很喜欢我。”
萧韫真的眼眸像是个初生的婴儿,澄澈清透,一道又一道泪痕顺着她的眼尾流下,浸入了墨发。
“大哥虽然不太喜欢我,但每次的生辰他都会给我买很多好看的东西,平日也会送我一些罕见的小玩意儿……”
萧韫真笑了笑,“即使如此,我还是最喜欢姐姐。”
“嗯,我知道的。”
萧韫真垂下眼眸,不再说话。
室内又恢复了静谧。
“好了,你走吧。”
萧韫真推开王鹤棠的怀抱,切断了他不断的往自己身体里注入的力量。
萧韫真真气耗损严重,眼看就要朝一边倒去,王鹤棠揽住她的肩膀,重新将她锁在怀里。
“等你恢复了我再离开。”
萧韫真这回好像是不再勉强自己,安安份份的靠在王鹤棠的胸膛。
“阿真?”
王鹤棠担心她又沉于梦魇,不放心的又唤了她一下。
萧韫真咬着牙,泪水在脸庞上肆虐,她现在彻底清醒了。
她恨不得直接将皇帝杀了,将全部姓杨的杀了,将辛海酆也杀了。
可是……杀了之后呢?
隋家不还是套着谋反的枷锁么?
即使世人多半以为隋家是被构陷的,但那也改变不了隋家身上的那道被刻上反贼的烙印。
萧韫真努力控制住眼眶的泪水,眼底寒意重重。
当年北周的江山是杨家与萧家一同打下的,最后萧家将万里山河拱手相让……
那么之后,这个皇位是不是可以换上姓萧的呢?
这个萧,不是萧聿。
而是萧韫真。
萧韫真的眼眸漆黑得像无底洞,她勾起唇笑了笑……她好像重新选了一条更加难的路。
王鹤棠看不到萧韫真到底在想什么,他只是保持着姿势让萧韫真能够舒服的倚靠。
萧韫真吸了吸鼻子,幽幽的抬起眼,借着窗外的月色看着一脸愁容的王鹤棠。
南羽卫在尧京里的地位举足轻重,可惜力量始终比不上禁军。
不过这样的势力,有总比没有好。
“阿棠,”萧韫真抬起手抚平他因担忧而轻蹙的眉头,“你会永远站在我这边吗?”
王鹤棠因她的举动有些受宠若惊,他低头看着她水润的眸色,那里似乎氤氲出了他更加看不透的复杂。
“嗯,我会一直站在阿真的身边。”
萧韫真定定看着他,敛起了方才的脆弱,冷冰冰道:“你知道今日皇帝的疯狂之举,其中还有谁的撺掇么?”
王鹤棠张了张口,萧韫真接过了他的话头,“辛海酆。”
“皇帝此举似乎是很笃定一定会有人坐不住,他在等着有人自投罗网呢。”
王鹤棠重新迎上她的视线,“你是在……怀疑我?怀疑我将你的身份告知了辛海酆?”
“我不仅怀疑你,我还怀疑萧聿。”
王鹤棠摇摇头,“我没有。”
萧韫真扫了他一眼,歪着头道:“相比萧聿,你的嫌疑确实少很多。”
王鹤棠哭笑不得,现在的萧韫真理智重新回笼,甚至萦绕在她周身的气息也更为冰凉。
其实站在萧韫真的角度,她会怀疑他,可以说是很正常。
不过王鹤棠的心中,不是那么的有滋味就是了。
萧韫真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辛海酆还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那么意图促成今日这一切的人,真正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假设是萧聿,难不成他看见被烧成灰烬的遗骸,还能高兴到放鞭炮不成?
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至于萧韫真为何会锁定萧聿,其中一个原因便是,之前庆州的那件事萧聿也曾背刺过她。
萧聿恨皇帝,那么他最想看到皇帝什么下场?
大约是想看到皇帝痛失手中的权柄吧。
萧韫真心中蔓延起一阵讥讽,自己真是萧聿手中一把锋利的刀呢,指哪儿打哪儿。
她开始觉得对于陈蔚的处理,是不是也要加快进程了。
萧韫真能继续留着陈蔚,无非就是即使她把陈蔚弄走,后续萧聿也会给她安排一个又一个陈蔚。
其次,陈蔚的心,其实并不是那么的坏。
王鹤棠瞧着她发愣的模样,知道她一定又在琢磨着什么事情。
“阿真,你还好吗?”
萧韫真转过眼,沉默半晌后道:“我有些饿了。”
王鹤棠嗯了一声,笑着站起身,“那我去小厨房给你做些吃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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