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忍”和“等”
这段日子里,就算有人心中都做好了东宫即将倒台的准备,但大多数都以为东宫的枯萎就像是萎缩在乱草中的一株花,随着季节的转变而逐渐凋零。
却万万想不到竟是以这样激烈的方式收场。
那一夜,宫道上的灯火微弱,焦齐收到皇帝口谕后,带着其余禁军将杨弼毫不留情的就地擒拿。
杨弼绝望的怒吼声响彻宫城,他短暂的太子生涯就此落幕。
三月春雨绵绵,雨滴蜂拥而至,冲刷着宫墙中往日升起的阵阵硝烟。
萧韫真站在窗边听着雨,十余年前的记忆再次清晰。
每年的春雨都不可避免的让她想到那一年。
雨也是这样的多,空气也是这样的湿冷。
家破人亡,身处血海,她在浸满血与雨的乱葬岗里醒来,碰到的是亲人的冰冷的尸体。
嗅到的是蔓延在尸山血海中的恶臭。
一晃眼,竟这么多年过去了。
身后一声无奈的轻笑传来,晟王坐在椅子上感慨万千的摇着头,“陛下果然还是年纪大了,处置起事情来真是越发心慈了。”
萧韫真远眺山峦的目光微顿,掩上了窗叶。
游观楼的风景再好,此刻也不得不阻隔开来。
她转头看向晟王,皇帝心慈?
现下她不想去判断皇帝哪些决定下的是错的或是对的。
但是心慈两个字皇帝可是一点也不沾边。
这回犯事的是他儿子,他处置起来是会下手轻些。
萧韫真很好的隐藏了眼底的那抹讥讽,“殿下指的是杨恒的事吧?微臣今日在宫中也听说了,陛下让杨弼的子女跟着……”萧韫真顿了下,“跟着毕慕白一同回到先前的端王府。”
晟王自然注意到了萧韫真的迟疑,他饶有趣味的轻咳一声,毕家小姐和萧家十三郎的往事在京中可是一段精彩的茶余饭后。
他细微的调整了下表情,长长呼出一口气,“本王倒也没有想对他们赶尽杀绝,只是杨弼的子女跟着他一块被贬成了庶人,按理说是没有资格再入住王府才是……”
“这倒确实,”萧韫真一猜便知晟王在不平什么,“康王杨袖昭当年被投进寒壁宫后,其子女被贬为庶人并迁到了菩瑛台,连原来的王府都回不得。也难怪殿下会对陛下的处置升起不满了。”
萧韫真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不过事已至此,杨弼一家该失去的也都失去了,就算有些人还能在王府呆着,那也仅此而已了。”
晟王还是觉得杨弼真是占尽了便宜,“还有那个毕慕白,她这些年在兴和宫的恩宠果然不是毫无用处,皇后娘娘事后果真出面替她在陛下面前说了几句好话,这不,这会子她带着孩子们回到王府,宫里给王府的供应再差,也比寻常六品官员好上不少了。”
说起来毕慕白其实也是无辜被连累,她嫁给杨弼还不到半年,就从昔日的文宣伯爵府的掌上明珠跌到了如今这个位置。
王妃不是王妃,太子妃就更不用说了。
谈和离显然是不太可能,让杨弼休妻的话他也绝对不肯。
就凭他的心胸,他哪里肯让毕慕白逍遥的过一辈子。
晟王摇摇头,懒得再琢磨这些,倒是想起这阵皇帝的状态,“陛下这次是真的动怒了,本王前两日进宫,瞧着陛下的脸色似乎又比平日差了不少。陛下身边的那个常寅,嘴巴紧得很,从他嘴里是探不出什么了。”
“殿下为何执意要探这些?反正前太子已经倒台了,势力的转移不过就是时间问题,不是么。”
晟王怔了片刻,笑了笑,“也是啊。”
萧韫真想起那夜与皇帝进言的太监,用闲聊的语气提道:“东宫倒了之后,宫人们又都重新被分配到各宫。听说那名率先向陛下禀告东宫出事了的那位小内监……被调到了司衣房,当起了那儿的副总管,也算是极大的恩赏了。”
晟王稍微别过了头,仿佛是刚想起来这件事,“是啊,他怎么说也是有几份功劳,让陛下免受无妄之灾,是功德一件。”
萧韫真点点头,如果她料得不错,那为被唤作小离的小内监大概是晟王安插在东宫的人。
晟王算是押对皇帝的性子了,一个持着利器与禁军对峙的皇子,不管他本意为何,他的的确确是抗旨不遵,并且身携利器。
哪怕他也许突破不了禁军的阻挡,谁又能保证他的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呢。
杨弼自己作死,给晟王提供了先机,晟王用此来印证了皇帝的对杨弼的多疑。
小离最大的作用在于,他将所有的进程往前推进了许多。
假如小离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太监,假如禁军顶不住杨弼还仍是太子的威压,那么杨弼的闹剧极有可能引得皇帝亲自前来。
父子俩相见,杨弼再从东宫捞出杨恒来一起哭一哭,兴许一切事态对于杨弼来说会有转机也未可知。
不过在萧韫真看来,皇帝也许根本不会有这么温情的一面,对待杨恒尚可,杨弼就算了。
不管怎么说,晟王都是抓住了皇帝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心理。
“现在朝中没有人再能与殿下比肩。即使如此,微臣还是希望殿下能够继续放平心态,暂时将‘忍’和‘等’两个字放在心里。时机一到,有的力量自然会推着殿下一路前进。”
晟王谦虚应下,“萧大人说的是,天色不早了,本王也该离开了。”
傍晚来临,室内的光阴暗了许多。
萧韫真站起来向晟王躬身一礼,“殿下慢走。”
萧韫真与晟王之间的臣属关系晟王并没有对外公开,两个人自然多少还是要避嫌的。
直到晟王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萧韫真才移回视线。
上前关了门之后,夕阳的暖光透过窗扇撒入方才阴暗的室内。
萧韫真打开窗,天边的雨已经停了,火红的落日挂在西边,倔强的散发着能量。
她俯瞰底下的车水马龙,越过一个个攒动的人头,将目光定格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王鹤棠似乎心有所感,循着直觉转头回望。
两个人的视线在夕阳余晖中产生碰撞,周遭的喧闹声仿若凝结,世间只剩下他和她。
敲门声缓缓传来,萧韫真眼神一凝,移开了视线。
王鹤棠看着高处的她转回身消失在窗边,他怔了片刻,低下头苦笑一番。
萧韫真就像是一只猫,大多数时候若想维持关系的话,王鹤棠就必须主动刷满存在感。
王鹤棠眉心微动,可他们究竟是什么算是关系呢?
其实,其实什么关系都好吧,他王鹤棠也不在乎那点名份……
他捏紧了手中的剑,对方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让自己陷入自我怀疑的境地,让自己的思维横冲直撞。
这阵以来萧韫真的很多行动根本不需要他帮忙,想到这些难免挫败。
王鹤棠望向远处的残阳,反正有一件事是能确定的。
那就是他知道这辈子,是离不开萧韫真了。
萧韫真打开门,她早知道来的人会是谁,游观楼是容昭在替她把关,容昭也是掐好了时间才将人送上来。
“公子……”
陈蔚走了进来,她看起来精神有些不济,瘦了许多。
此番陈蔚回京是因为母亲生了病,陈母在安阳侯府名下的农庄务农,前几天摔了一跤,后脑磕在石头上,萧韫真听说了后让三花请更好的大夫前去医治。
况且陈蔚之前受制于萧聿,更多的是因为萧聿总是拿陈母的性命威胁的缘故。
故而陈蔚离京之后,萧韫真特意派人在暗处防着萧聿动手脚。
陈母受伤后意识模糊,萧韫真拨了几个下人去照顾,听他们禀告说陈母嘴里一直念叨着陈蔚。
“你应该去农庄看过了吧,你母亲的情况如何了?”
“母亲还是昏昏沉沉的,嘴里说着胡话,我怕……我怕她撑不下去……”
陈蔚的声音低低的,几分哽咽忍在喉头。
“阿蔚知道……爷替阿蔚请了最好的大夫,院子里的那些人也是爷派来照顾的,”陈蔚的眼泪有些失控,她跪下来,“对不起,十三爷,从前那些事,都是阿蔚对不起你……”
陈蔚的话因着哭泣而断断续续,“母亲出事难道是上天对我的报应么……”
萧韫真皱着眉头,拉起她的胳膊,“你起来。”
那些安慰的话萧韫真不多说,陈蔚确实是一直在出卖她。
陈蔚的对萧韫真的在乎是真的,对她撒的一些谎也是真的。
眼下陈母的病势据三花所说,确实是有加重的趋势,萧韫真沉吟片刻,“你今天就不用回秀青镇了。”
陈蔚抬起泪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萧韫真看她一眼,“在你母亲病好之前,你就在农庄那边一直陪着她吧,我父亲那边你不用担心,弘南布庄的事我也会另外找人顶上。”
陈蔚眨眨眼,眼泪却越流越多,她原本以为萧韫真只是网开一面让自己来看看母亲。
陈蔚又要跪下,“多谢爷……”
萧韫真及时抓住她胳膊,“行了,你也不用在这儿呆着了,回去吧。”
萧韫真的声音有些飘渺,如羽毛般柔和,“回到你母亲身边去吧。”
穆徽羽在帐台记着帐,抬头就看到了在楼梯上眼睛红肿的陈蔚。
陈蔚离开萧韫真身边的日子也有几个月了,主仆之间定然是发生了什么。
萧韫真自己不说,穆徽羽也就没有追问。
陈蔚家中的事情她也听说了,没想到上去一趟又哭得如此伤心。
穆徽羽幽幽叹了一口气,向陈蔚投去一个温暖的目光。
陈蔚鼻尖又一酸,冲她轻轻点了个头,而后消失在了门口中。
又过了一会儿,萧韫真下了楼。
人人都知道萧大人是游观楼的老客人,也就没什么人刻意注意到她在帐台边与穆徽羽说着什么。
“萧……”
萧韫真微微抬起手,止住了穆徽羽的话头。
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不需要两个人再装不熟。
“我听说华府在为家中的几位女儿寻找良师授业,男女不限。徽羽有才,怎么不去试试呢?”
华府的主人是枢密院副使华铉,是萧韫真在枢密院的帮手,人品贵重两袖清风。
“我……我音律尚可,其他的就……”穆徽羽犹豫,低声道:“公子还是不要抬举我了。”
穆徽羽还在棉州的环翠坊时不只因美貌闻名,而比她的美貌更吸引人的是她所拥有的知识储量。
环翠坊是个买艺不卖身的地方,每个姑娘在都是被琴棋书画熏陶过的,要不是女人不准参加科考,环翠坊的姑娘不见得会比他人差到哪里去。
“徽羽先前在棉州有才女之称,我说的可对?华铉这个人你不必太过担心,”穆徽羽心中残留的阴影萧韫真还记得,“你如果想去华府试试那就去,我只是想来告诉你,你还有别的路可以选择,要不要走这条路全看你。”
穆徽羽的眼中漂浮着别样的光彩,她嗫嚅着唇,也没说去或是不去。
可萧韫真知道,这条路在她的心中扎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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