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究竟是谁
夜凉如水,静寂的庭院中倏尔划过一股短暂而凌厉的风。
枝叶簌簌而落,其中的一片绿叶飘落在裹着雪白衣衫的肩上。
萧韫真负手伫立在桌案旁,叩门声在安静的夜里悄然传来。
她等候他多时,如今他终于来了。
“进来吧,”她的语气藏着几分揶揄,“门没锁。”
白衣男子愣了愣,推开了门。
萧韫真淡淡的转过身,打量的视线放在他的身上。
眼前的男人蒙着脸,一身白袍,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垂到腰际的墨发。
唯有腰间挂着的墨色貔貅玉坠最为惹眼。
此人便是鬼市的传话人之一。
无名无姓。
萧韫真轻轻笑着,“你来了。”
传话人眼睛毒辣,他眯了眯眼,他的直觉告诉自己……面前的这个人绝非是戴着人皮面具的萧聿。
“你竟然还活着。”他的语气很平淡,“萧聿呢。”
“自然是去他该去的地方。”萧韫真不疾不徐的倒了杯茶,示意传话人接过,“阁下要不要坐下来喝一杯,也许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传话人容色不改,仿若递到他眼前的东西是一团空气。
萧韫真倒也不觉得尴尬,自己收回来缀了一口。
沉默在二人之间发酵,似乎都互相攒着劲,看谁先憋不住。
“是你杀了萧聿,”最终还是传话人先开了口,“被萧聿指去找寻你下落的那帮人,或许也是你杀的。”
“萧聿既然给了钱,那他们的命就已经赌了出去,这难道不是黑市的规矩么。所以,人是不是我杀的其实根本不重要。”
萧韫真扯起嘴角,“你说对不对?”
这名传话人为鬼市里的“暮王”工作。
暮王不像郁苍龙或者盛奎那样单干,他的手下有诸多高手,规模不小,算得上是地下杀手组织了。
而萧聿铲除萧韫真的计划中,就有与暮王合作的一环。
所以萧韫真今日才会等到暮王的传话人。
传话人认真的想了想萧韫真的话,莫名觉得萧韫真之言也不无道理。
“不过,本侯愿意出比萧聿多一倍的价钱,买下那些已死之人的命,也算是为自己买个安心。”萧韫真盯着传话人裸露在外的眼睛,“都说鬼市的暮王言而有信,深谙守口如瓶之道,不知道传进本侯耳朵里的这些……是真还是假?”
传话人直视她的双眼,考量着她抛出的条件。
局势在悄然中已然转换,萧韫真逃出生天,而暮王手里的人屡屡折损,仿佛是萧韫真在暗,他们在明。
他们摸不透萧韫真的背后究竟还有哪些势力,摸不透这些势力会不会摧毁掉暮王一手建立的地下组织。
传话人忽然觉得毛骨悚然,萧韫真今日分明就是等着自己的到来,萧韫真知道自己会来!
如今萧韫真开出的条件很简单,只要暮王不提前事,那么两方之间就不必有冲突。
“自然是真的,暮王从来不做出卖卖方的事情。”
萧韫真莞尔,“那就再好不过了。”
游观楼到了打烊的时辰,店里的伙计们纷纷整理起桌椅。
小厨房里,容昭低头看着案板上摊开的食材,陷入了研发新糕点的沉思。
思绪飘着飘着,就飘到了萧韫真全身是血,身受重伤的那一天……
奕柠敲了敲门,得到了入室的允准后恭敬的禀告道:“堂主,公子来了。”
容昭停下手,“嗯,我知道了。”
萧韫真身上受的伤其实很重,可即使如此,她那日回了青山观后也就休息了几天而已。
在那几天里,京城中传出了安阳侯萧聿去世的消息。
萧韫真就是带着身上未愈的伤,悄悄地溜进了早就被她自己布置好一切的安阳侯府。
容昭整理着手中的药,微不可察的叹了一口气。
她走到萧韫真所在的房间,张了张口,萧韫真那天回了侯府之后就很忙,就算偶尔来游观楼也是直接找秋之筠换药。
不过,秋之筠在前两日与容昭交代了药品之后就回了盈濯堂。
烛火映出容昭在门外的身影,萧韫真低头笑了笑,“昭娘,你在那站着想什么呢。”
容昭眼神微动,随着推开门的那只手,思绪被拉到了惨烈的那一天。
那日萧韫真浑身是血,她硬撑着一口气回到了青山观的俗客房。
王鹤棠紧张得不得了,及时的接住了即将倒下的萧韫真。
容昭从来没见过如此脆弱的萧韫真,当下立马要将早就从盈濯堂调来的大夫请过来。
“昭娘!”萧韫真坐在床沿边紧紧抓着容昭的手,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昭娘,我要你留下。”
容昭蓦地睁大了眼睛,“公子……”
萧韫真与赵拓不同,赵拓是自己好友的弟弟又是跟随自己多年的下属。
可萧韫真是她的上级,从她这么多年的观察来看,萧韫真极其注意隐私。
既然如此,他怎么会突然开这样的口?
萧韫真轻轻推开王鹤棠,“阿棠,你去请秋之筠进来吧。”
王鹤棠眉头微动,秋之筠?
心中暗道萧韫真居然提前将秋之筠调了过来。
秋之筠是盈濯堂的新一辈的医药圣手,与比她年长一些的段栩可谓是并驾齐驱,难分上下下。
王鹤棠先是看了看定在原地的愣神的容昭,又看了看虚弱的萧韫真,心中明白了什么。
“好,我这就去。”
萧韫真也没想到自己会受这样的伤,她终究还是低估了萧聿的狠心。
容昭在王鹤棠经过的时候冲他使了个眼色,似乎是想问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然而王鹤棠只顾着出门找人,哪还接收得到容昭无声的询问。
过了会儿,秋之筠拿着药箱走了进来。
“公,公子?”
秋之筠知道萧韫真受了伤,但不知道是如此吓人。
毕竟在她的印象中,萧韫真很少让自己挂彩,他就算受了伤,也都是一些小伤。
萧韫真放开拉着容昭的手,对秋之筠浅笑着,“别担心,我这身血不全是自己的。”
即使如此,萧韫真的苍白脸色也告诉着秋之筠,就算身上的血不全是自己的,那也一定是伤了元气。
夏风渗入窗户的缝隙,容昭手腕一凉,轻风缠绕在她被萧韫真印满血迹的手腕上。
她垂下眼,不去看慢慢褪下衣服的萧韫真。
容昭隐约听到秋之筠倒吸一口冷气,她抬起头,一副女人的躯体毫无预兆的闯进自己的眼帘。
视觉的冲击太过激烈,以至于容昭与秋之筠半晌说不出话来。
容昭迈着步子,一步一步的走向萧韫真。
萧韫真抬起细长的脖颈,“昭娘,阿筠之后会很忙,以后换药的事我就拜托你了。”
萧韫真将目光重新挪回秋之筠的脸上,那不加掩饰的吃惊神色让萧韫真发出一声轻笑。
“阿筠,你不必担心我会将你灭口……”
秋之筠嗫嚅着唇,她从未想过萧韫真竟然是个女子。
萧韫真清楚的明白,在将来,自己的真实性别迟早会被天下知道。
而现在只是开端,没有必要造成的乱象应当及时遏止。
“这件事,希望你们替我瞒住下面的人。秘密总会揭开,但不是当下。”
容昭和秋之筠交换了下目光,默默的将脸上的震惊之色压下,“是,公子。”
月色无尽,蝉鸣不止。
“昭娘,昭娘?”萧韫真唤着走神的容昭。
烛火的火苗在跳跃着,不时发出噼啪的响声。
容昭从回忆中脱身,她这才发现手中的药粉倒多了。
土黄色的粉末从萧韫真的肩膀簌簌掉落到她青色的衣裳上。
“昭娘,你在想什么呢。”
萧韫真很少见到容昭有这般走神的时候。
容昭帮萧韫真温柔的缠着绷带,萧韫真背后那道从蝴蝶骨划到尾椎的刀口现在看来仍旧让人心惊。
好在是秋之筠帮萧韫真进行了缝合,让深可见骨的刀伤不至于一直大开着口子。
只是日后就算真的愈合,背上的这道疤也是很难完全祛掉了。
容昭帮萧韫真缠好了绷带,又顺手帮她拢上衣服之后才回道:“属下在想……公子究竟是何人。”
萧韫真整理着领子,平静的说道:“你我初见之时,昭娘不是曾说不管我是薛固风或者是萧韫真,都不重要么。你曾说过‘名字不过是个代号’,还记得吗。”
“我记得。只是……”
容昭没有再说下去,萧聿与萧韫真之间水火不容这件事她也不是第一次知道了。
王侯之家有哪家是活得简简单单的呢。
但萧韫真身上有太多太多秘密,以至于让容昭冒出了萧韫真根本不是萧家人的这个想法。
萧韫真看着窗边那根越燃越短的烛火,“那你是后悔跟了我?”
容昭摇摇头,十一年前若无萧韫真与徐啸替自己与部下们挡住幻花楼的劫杀,他们恐怕都活不到现在。
“属下对公子的心从未变过。”
“我知道。”萧韫真笑了,“容昭不是你的本名,你不曾告诉我你究竟叫做什么,所以也请你暂时不要问我……我是谁。”
容昭真正的名字,全天下除了容昭,也就她死去的父母晓得。
她在进幻花楼之前就已经改名换姓,容昭究竟是谁,只有容昭自己知道。
萧韫真拍了拍她的肩,“昭娘,这些年,真的谢谢你。”
容昭眼眶微热,今夜在不经意间勾起她太多回忆,酸甜苦辣的半生在脑海里不断回旋。
前半部分的画面都是夜色中的黑暗,唯一的亮光便是与好友赵灵之间的惺惺相惜与互相扶持。
后半部分则是充满着各种光彩,脱离了幻花楼,连空气都是香甜的。她与萧韫真一起创建盈濯堂,一起开办游观楼。
她们之间走了好长好长的路,走了十一年。
“公子放心,昭娘会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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