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 宫变
夜幕降临，黑夜吞噬残阳。
宫城里的每条过道均点上了灯火，亮若白昼。
杨烨好像是在用这种方式高调的彰显他即将到手的胜利果实，也提醒着所有人，在这座皇城里，小到连烛火都是他说了算。
此刻，就连一向凄清晦暗的冷宫也是明亮非常，摇晃的火苗映得嫔妃脸上的泪痕愈加清晰。
沐侯府的沐康下午刚继任了禁军统领的位置，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他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给杨烨证明他自己有多卖力。
“你们给老子走快些！”他重重的的推搡了一下那些在队伍里走得较慢的人，疾言厉色道：“别还总当自己是主子！”
就在一炷香之前，沐康奉杨烨的太子之命将皇帝后宫中的众人赶至冷宫，包括那些个皇子皇女。
嫔妃们闻言怒极，但权衡之下为保性命也只好暂时低头。
杨烨满意的看着那些人戚戚然的神情，却像唱红脸似的与沐康语重心长道：“沐康，你如今是禁军大统领了，你是皇城的脸面，是本宫的臂膀。如方才那般粗俗的举动，本宫不要再犯了。就算不是禁军统领，你也要时刻记得，你是沐侯家的公子，是京城的勋贵世家。本宫素日见沐侯爷温文儒雅，怎的就你如此横冲直撞。”
杨烨这番如兄长教导般体己的话让沐康甚为动容，气焰顿时矮了不少，“是，微臣知错，下次不会再犯了。”
杨烨亲昵的捏了把他的肩头，面带嘲讽之意的瞥向那些被驱赶的人，声音低沉飘渺，“这样的事，哪里还有下次……”他转身看了眼萧韫真，“是吧，萧卿。”
萧韫真收回望着远方的视线，扫了眼被训得面红耳赤的沐康。
这沐康虽是侯府公子，但文不成武不就，眼高手低又欺软怕硬，实在是个草包。
不过这样的人，也很好控制。
杨烨肯选他暂时代替禁军统领的位置，估计也想利用沐侯府的声势，顺便给他自己再壮壮胆子。
萧韫真点头，提起另一件眼下看来略为“棘手”的事，“不知道殿下派去的禁军捉到了白翡没有……他可是禁军先前的副统领之一，若让他安阳无恙的出现在陛下所在的东丘寺，那就难办了。”
荀长东受了军棍的惩罚后，实际上管理着皇城禁军的便是白翡这位副统领。
杨烨从东丘寺回来之后便雷厉风行的拟了罢免荀长东的旨意。
至于白翡，他明面上仍旧替皇帝控制着禁军，杨烨既不想让事态爆发得那么突然，也不想让白翡知悉旨意内容，所以他打算等传旨太监出了宫后即刻捉拿白翡将其关进北衙大牢。
然而在宫中巡逻的白翡偶然间看见了传旨太监身后居然跟着一批禁军，他作为副统领自然是要上去过问一番。
这一撞上，他就知晓了杨烨的目的不纯，一场刀剑之争在所难免。
“萧卿不必担心。”杨烨许是今日尝到了许多甜头，总觉得之后的事也是水到渠成，言辞之间十分自信，“白翡身上受了伤，他就算逃出了皇宫，也很难走到东丘寺。况且本宫两个时辰之前还派了禁军前去秘密包围东丘寺，那里但凡有可疑之人进出，不论是谁……格杀勿论。”
“可疑之人……”萧韫真喃喃着，眉尖微动，“殿下其实也将东丘寺的每一个人也算进去了吧……”
杨烨不可置否，他负手继续说道：“就算白翡真的到了那里又如何？父皇病得糊里糊涂的，估计都听不进他说的话吧……萧卿，我们现在做的事……”他抿嘴一笑，“纸是包不住火的，我们准备了一整个白天，不就是为了以更好的姿态迎接之后的风浪么。”
萧韫真默默应下，余光忽然瞥见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身着深绯色官服的人迈着急切的脚步，越走越近。
那是几年前经萧韫真的举荐从地方调来京城，任御史中丞一职的严嘉。
他望着眼前哭喊着的荒唐的场面双目俱惊，“太子殿下不要再一错再错，陛下还未崩逝，您今日的举动……是谋逆啊！”
杨烨捏着剑柄的力道重了几分，他慢慢走向严嘉，身上的盔甲随着他的动作碰撞出细密清脆的响声。
“严大人不好好待在御史台处理事务，跑到这儿来做什么，”杨烨居高临下的盯着他，“本宫是吩咐了禁军莫要伤御史台的各位大人们，严大人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严大人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家中妻儿考虑吧。再说了，如今殿下重病，不得已留在才东丘寺养病。本宫既是太子，理应担起监国之责，那些个后宫妇人成日在宫里玩弄巫蛊之术，教坏了身旁的皇子皇女，本宫对她们有如此处置难道不对么。”
“你！”严嘉深吸一口气，眸中波涛汹涌，“什么巫蛊之术，太子殿下找的这个理由也未免太荒谬。”
严嘉极力压抑怒气，胸膛起起伏伏，片刻后道：“太子殿下肯留下我们御史台的人，不就是想在史书中留个好的名声么。历朝历代御史台都是肃正纲纪的存在，我们若是接受了今日，不就是变相承认往后的所有、并替你隐瞒更可怖的一切么，那你不如现在就将我杀了。”
杨烨眯起眼，侧头轻笑，“严嘉，你觉得陛下……是个好皇帝么。”
严嘉愣了下，脑海里的思绪仿佛陷入进退两难的余地，然而脚下不曾往后挪动半步。
大风骤然吹起，迷了所有人的眼，后宫众人的啜泣声似乎也被卷入风中，越来越远。
风停，严嘉问道：“太子殿下难道觉得……自己会是个好皇帝？”
萧韫真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远处的汹涌，脸上浮现出片刻的沉思之色。
她算了那么多，却算漏了严嘉。
他敢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抱着必死的心。
但现在，用不着他的性命。
萧韫真的嘴角微不可察的上扬了一瞬，她姿势不变双手拢袖的向前走去。
而杨烨不曾想过严嘉会有如此大胆的一问，他慢慢抽出利剑，剑鞘中刺耳的摩擦声让场面的气氛更为剑拔弩张。
他初次全面掌握生杀大权，严嘉的出现不仅煞了风景还让他掉了面子，那就只好将此人就地解决。杀鸡儆猴。
“殿下。”萧韫真在杨烨身旁揖了一礼，打断了杨烨拔剑的动作。
“严大人性格刚直，冲撞了太子殿下，微臣替严大人向殿下赔个不是。”
“哦？”杨烨将抽出半截的剑身重新送回剑鞘，挑了挑眉，“严大人虽是萧卿举荐的人才，但素日里也不见萧卿与严大人有密切的来往，怎么这会儿替他说上话了。”
“太子殿下也深知我朝苦冗官已久，因官员选拔制度的不公平从而导致官场失衡，甚至有些重要的位置被一些毫无本领的世家子弟占领，年复一年，科考几乎形同虚设，如此，寒门子弟的出头遍一天难过一天。”
萧韫真忽然感到一股逼人的视线，不用看都知道那个人一定是沐康，她既没点名道姓也没一棒子打死，有些人自己对号入座她也没有办法。
杨烨听罢微微蹙起眉头，他还是王爷的那会儿与萧韫真秉烛夜谈时，多少是有涉猎过一些这方面的话题……不过这与严嘉又有什么关系。
萧韫真当然明白那时候的杨烨虽与她谈过相关的事情，可他并没有真的往心里去，不然何至于想不到严嘉身上真正的价值。
“朝中出身寒门的官员并不多，严大人便是其中之一。他当年寒窗苦读，科考中了举，做了十余年知县，也就在几年前才从地方调到了尧京。严大人和成大人都是一样的，都是官员中寒门子弟的代表。这究竟意味着什么，相比殿下也清楚。殿下若真想平衡朝局，那就留下他。加之严大人往日并无大错，今日也不过是心中不忿才德行有失，殿下若是不怪罪他还反而好生待他的话，能为往后的日子收拢更多的人心。民心，是殿下登基后最重要的一环。哪怕殿下如今再不满，也须得继续忍耐。”
萧韫真上下嘴皮子一碰，说了一通，杨烨觉得有点道理，但他也不想再看到严嘉继续待在这儿砸他的场子。
杨烨压住心中的不耐，冲着沐康斜了一眼，“沐大统领还不快让人送严大人回去？你们对御史台的态度要客气些，明白了吗。”
沐康挥挥手，让禁军将严嘉弄走。严嘉身形薄弱又上了些年纪，哪里拗得动那些一个个体壮如牛的士兵，不一会儿就被他们四脚朝天的架了起来，简直狼狈至极。
严嘉挣扎几番无果，仰天长叹，“萧大人啊……”
禁军听他喊着萧韫真，便稍微慢下了脚步。
严嘉又叹了口气，就算是放在昨日，他也不敢想萧韫真居然有这样大的胆子敢与太子参与谋逆。
往事骤然如烟浮在眼前，现在的萧大人还是当年丰县的那个萧大人吗！
“原来萧大人的棱角也能被时光打磨得如此平滑，下官都快不敢认了。”严嘉的声音飘着些淡淡的哽咽，“大人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栖息的大树，可焉知这棵树的枝叶之下究竟裹着多少只虫子呢。萧大人，别再继续错下去了。”
杨烨冷冷盯着严嘉，有些后悔让其离开得太过轻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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