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托孤
厅堂中，白翡在原地焦急的踱了几步，见萧韫真和成许清两个人出来后眼睛一亮，“成大人原来也在这里，那太好了……陛下也要请成大人入宫，焦副统领这会儿正往成府赶去呢。”
白翡拱手一礼，“马车已经在外头候着了，还请两位大人随卑职入宫一趟。”
事发突然，成许清有些犹豫，“这……”
还没等他说出几个字，几名禁军就扶着他与萧韫真往外头走去。
“等会儿……”成许清钉住脚步，“这究竟是发生了何事啊。”
白翡又揖了一礼，却并不答话，沉默弥漫在空气中，成许清差点将白翡盯出窟窿来，什么事非得需要禁军来传话啊？
白翡看时间一点点的流去，心里也开始急起来，“陛下只说有要事商议，所以还请两位大人与同卑职一同入宫。”
“算了成大人，既然是陛下有旨，你我就遵从旨意入宫便是了。”萧韫真在一旁说道。
说着他们就走出了侯府，外头果真有辆马车停在门前。
萧韫真看了眼周遭的事物，从宫里来的禁军就刚才在堂中的几个，再没别的了。
白翡看着他们上了马车之后便也上了另一匹马，这支莫名其妙的禁军队伍就这样朝宫城的方向驶去。
萧韫真与成许清一路沉默，皇帝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用这么复杂的手段杀了他们。
那只能是……
萧韫真抬起幽幽目光，从成许清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晚风拂过顺和殿的每一寸，殿内隐约传出的哭声甚至盖过了枝头之上鸟儿的鸣叫。
嫔妃们跪在地上哽咽啜泣，大多数人都不是在哭皇帝的即将离去，而是在哭着自己的将来。
几乎是每个人的身后都背负着家族的使命，皇帝一旦离世，她们也就无法再为着家族的荣耀做些什么。
位份高的也就罢了，当个太妃也算逍遥。位份低的，还有孩子的，少不得日后要更加仰人鼻息。
“陛下，陛下。”皇后坐在床沿，牢牢握住皇帝的手，“陛下先别睡……”
她凝视着皇帝渐渐褪去鲜活的眼眸，从前的那些恨，那些怨，此刻像是被扎了个洞，一点一点的往外泄去，渐渐融入风中，随风而散。
她招来在一旁泪眼婆娑的杨恒，“陛下，恒儿来了，陛下刚才不是说要和恒儿再说几句话么。”
皇帝干涸的嗓子里挤出几句呢喃，他缓缓再次睁开眼，“成许清和萧韫真……到了没……”
皇后眼中的泪滴到皇帝枯瘦的手背，她不时转头望向外间，在她想要吩咐常寅出去看看的时候，烛火照映下，两道身影终于出现在了顺和殿。
萧韫真的脸上适时的涌上意外且悲痛的神情，“陛下……”
“萧大人，成大人，陛下有话要与你们说。”皇后稍微挪开位置，让他们两个人与皇帝更近些。
皇帝恹恹的道：“萧卿可有怨朕？”
萧韫真跪在地上，光洁的额头触到一片冰凉，眼中的泪一滴滴落下，在眼前聚成了一小片，“微臣从未怨过陛下。”
皇帝有气无力的抬了下手，“成卿，你扶他起来。”
萧韫真身形摇晃，差点都没站稳，朝皇帝又躬身一礼，“谢陛下。”
“成卿，你过来。”皇帝撑着精神，慢慢说道。
成许清过去之后，皇帝拉着他的手叠在杨恒的手背上。
“陛下这是做什么，皇太孙千金贵体，微臣……”
“成许清。”皇帝打断他的话，“你是我朝丞相，以后朕不在的日子，你要好好辅佐新皇，把你这半辈子的学识都教给他。朕从前下的一些决策，或许还是过于偏激……朕希望新朝能有新局面……”
成许清用力点头，“微臣明白，微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皇帝越过成许清的肩头，看了眼垂眸不语的萧韫真，也将她唤了过来。
他同样拉过她的手，叠在杨恒和成许清的手背上。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似乎也费了皇帝好大的精力，他默默缓了片刻，温声道：“萧卿，朕也算是看着你长大，你这孩子聪明伶俐做事滴水不漏，朕……都看在眼里。恒儿还小，很多事情的利害关系他还不清楚，你也要好好与他说，有你在他身边辅佐，朕也很放心。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太傅了，一定要尽你所能……去帮他……”
讲了几句皇帝便要歇一会儿。
“谢坤。”
他唤来一直候在殿内的中书舍人，“方才加官萧卿太傅的话，你都记下了吗。”
“陛下，微臣都记下了。”
“还有另一道旨意，你也要帮朕拟好。”
“是。”
皇帝迷迷蒙蒙的扫了眼眼前熟悉的面庞。
“从今日起……萧韫真与成许清便是新朝的辅政大臣。”
萧韫真与成许清跪在地上谢恩，辞气里涌上不可抑制的哭声。
皇帝虚弱的笑着，“都起来，哭什么。”
“你们都走吧，走吧……朕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皇爷爷……”杨恒攥住他的手掌，拼命的摇着头，“天色尚早，孙儿还想陪陪皇爷爷。”
“不早了。”皇帝凝望在夜色包裹中中愈发鲜艳的烛火，神思有些涣散，“走吧，走吧。皇爷爷也要走了。”
殿内除了太医，其他人渐渐退了出去。
唯剩皇后还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杨恒猛地睁开毕慕白的手，重新往皇帝的床头奔去。
他已经失去了太多，忽然又得到了许多。
皇帝是这宫里与他血缘最近的人了，他想再去看一眼。
毕慕白无言的望向死气沉沉的内室，没有动身去追他。
正在她出神之际，萧韫真又折返了回来，“我去看看太孙殿下。”
毕慕白点点头，“也好。”
“皇爷爷，你怎么样了。”杨恒的突然闯入打断了太医的诊脉。
皇帝睁开眼，眼前像是突然被蒙了层白纱一般，看不真切眼前的景物，他自己也不知道与杨恒呓语了什么。
恍惚中，他有看到杨恒身后走来另一个人。
他瞧了片刻后，“萧卿，你带恒儿出去吧。朕想要睡一会儿。”
杨恒最终还是牵着萧韫真的手缓缓的离去。
手中的温度是他们彼此的连接，杨恒看着牵着自己的那只手，若有所思。
他还没想好日后要如何去用萧韫真。他更没想到皇帝会封萧韫真为太傅。
所以现在在杨恒的心中，他对萧韫真的提防大过一切。
可萧韫真是不仅是枢密使，更是太傅。
无论如何，杨恒在站稳脚跟之前，心中别的再有想法，一时半刻也动不了萧韫真，反而还要倚仗她。
但杨恒清晰的知道，他的内心深处对萧韫真有着恨意。
当年如果不是萧韫真和杨烨，他的父王又怎么会死，他又怎么会被丢去菩瑛台过那些苦日子。
杨恒心中翻滚着阵阵波涛，还噙着泪的眼眸映出烛台上的灯火，仿佛他的眼前已经飘过了往后必然发生的腥风血雨
两个人心思各异的慢慢走向朱红的大门。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常寅的痛哭。
“陛下……驾崩！”
杨恒顿住脚步，脸上再次划过泪痕，他想奔回去，萧韫真却压住了他的肩膀。
她俯在杨恒身旁对他说道：“陛下，先皇刚才对你说过，莫回头。”
杨恒眨了眨眼，豆大的泪珠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他压抑着哭声，攀上萧韫真有些单薄的肩，小小的身子窝在她的怀中，“太傅，皇爷爷……不在了，他不在了……”
杨恒说着说着放声大哭，打湿了萧韫真的衣领。
萧韫真轻声细语的安慰着他，一副好师长的模样。
杨锡的死是真的，那杨恒的哭也是真的么。
或许是真的吧。
但杨恒对她展现出的亲密，萧韫真是不信的。
她轻抚杨恒的背，像是在安抚一头受伤弱小的小兽。
冰冷的月色洒到顺和殿的台阶上，洒到萧韫真的眼眸上。
她抬起眼盯着死白的月光，眸中变幻莫测。
元和三十七年二月十八日，宪宗驾崩，谥号大毅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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