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4章 善者与恶者
陈军站在原地,安妮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两人的姿势在舱室柔和的灯光下保持着一种外人看来有些亲密的安静。陈军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落在舱室后端那个隔离舱的方向,琥珀色的光晕依然平稳地亮着,薄膜表面流动的光泽均匀而缓慢,像一层凝固了时间本身的透明树脂覆盖在沉睡者的轮廓之上。
他侧过头来,压低声音,音量刚好只有安妮一个人能听清,唇齿之间的气流几乎贴着耳廓:“那个三道山娘娘,在看着我们。”
安妮的手指在他肩头轻轻收了一下,指尖隔着衣料传来一瞬间的收紧感,然后迅速松开了。
她退后半步,动作干脆利落,脸上的表情从刚才那种带着笑意的松弛换回了作战人员该有的专注和冷静,下颌线微微收拢,目光平视着陈军,没有多问为什么,也没有回头看那个隔离舱。
但她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飘了一瞬——隔离舱里三道山娘娘的身体明明是闭着眼躺进去的,琥珀色的膜覆盖了全身,连胸腔起伏的幅度都被那层半透明的介质挡住了大半,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尊封在树脂里的雕塑。
可陈军不会无缘无故说那句话,这让她心里那根弦比刚才绷紧了许多。
“她是怎么看着我们的?我能理解她躺进去之前能看到,但她闭上眼了,那层膜隔断了光线,按理说视觉上应该完全屏蔽了。”
“她不是用眼睛看的。她的感知方式和正常人不一样,我也没法完全解释清楚。你只要知道她能感觉到周围发生的事情就够了,不需要深究原理。”
“我们是裁决队,就必须使用雷霆手段。这也是五常大国交给我们的任务——我们不是一般的执法机构,不是为了写报告、走程序、收集证据链而存在的。我们是为了对抗深渊这样的怪物出现的。所以行动上不需要犹豫,不需要反复确认谁可以杀谁不可以杀。你要做的只有一个判断——目标是不是深渊的人,是不是在执行深渊的命令。是,就处理掉。不是,放过去。其他的事,不需要你去想。”
安妮点了一下头,目光里那层柔软已经完全收起来了,换回了干净利落的执行状态。她的脊背比刚才挺直了一些,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屈,整个人从半放松的状态切换到了待命状态:“明白了,BOSS。我马上安排。”
她转身朝通讯设备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微微侧过头,朝那个隔离舱的方向看了一眼。
琥珀色的薄膜下面,那道身影依然安安静静地躺着,轮廓稳定,没有任何变化的迹象。
安妮收回目光,快步走向操作台,手指开始快速地在键盘上跳跃起来,显示屏上跳出一行行加密指令,她逐条确认、发送,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操作。
“这个老梆子,那么好奇男女感情吗?哼!”
……
时间在航行中一点点过去,从太平洋海峡上空穿越大不列颠的飞行路线在导航屏幕上拉出一道平直的弧线。
飞行器以隐形模式高速巡航,舷窗外的天色从深蓝色过渡到灰紫色的暮色,又从暮色一点点过渡成黎明前那种深沉的灰蓝色。三个小时后,大不列颠的陆地轮廓在前方展开,海岸线在晨雾中露出一道灰绿色的边际,边缘处能看到蜿蜒的海岸公路和零星的城镇屋顶。
飞行器在一片郊外的林间空地降落,引擎关闭之后,周围的安静变得格外明显——没有鸟叫,没有人声,连风穿过树梢的声音都比平时轻了许多,像是整个区域都被某种东西抽走了活力,只剩下自然物理运动发出的最底层的声响。
陈军推开舱门踩上地面,晨光还很淡,空气里带着一种潮润的凉意,同时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余烬还在某个角落里缓慢地阴燃着。
他站在空地边缘,目光扫过前方那条通向城区的街道,双手插在裤兜里,靴底的纹路踩在潮湿的草地上留下一道清晰的压痕。
街道上空无一人。
路面上散落着各种垃圾,被风吹到路牙边的碎纸板叠了厚厚一层,踩瘪的易拉罐横在水沟盖板上,残破的购物袋被树根勾住挂在一棵行道树的枝桠间,在晨风中慢慢飘动。店铺几乎全被砸开了,卷帘门的金属叶片被撬成扭曲的形状,有的整扇被拉掉扔在门口的人行道上,上面还留着脚印。
橱窗玻璃碎了一地,碎片在晨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有些店铺的招牌还挂着,但上面原有的字已经被喷漆覆盖了,剩下几块看不清原本颜色的金属框架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人行道的缝隙里积着暗色的污渍,有几处呈现出干涸的深褐色,边缘已经和水泥的纹路融为一体,在晨光照耀下显得格外刺眼。
三道山娘娘从陈军身后走出来,站在他旁边,脚步在碎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她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是宁宁翻箱倒柜找出来给她的,和之前那身古朴的长袍比起来显得简洁利落了不少,但穿在她身上依然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质,说不清是站姿还是目光里那种过于从容的平静。
她的目光扫过那条空荡荡的街道,从那些破碎的橱窗、翻倒的垃圾桶、地面上干涸的深褐色斑渍上一一掠过,片刻之后轻轻摇了摇头,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那种跨越了千年之后看到相似场景时的平静与感叹,让她的嗓音里多了一层厚重的东西:“人类过了一千年,居然还是这样的样子。到处都是动乱、破坏、相互残杀。我沉睡之前看过这样的街道,醒来之后看到的还是同样的街道。我以为时间能让人学会些什么,现在看来,一千年和一瞬间,在人性这个层面上没有太大的区别。”
陈军站在她旁边,目光也落在那条空荡荡的街道上。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朝前拉长,落在那些碎玻璃和垃圾之间的缝隙里,在灰色的路面上拖出两道平行的暗色长影。
“人类是两面性的,善恶兼备。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引导下可以做出完全相反的选择。好的引导可以让一群人埋头建设、安居乐业;坏的引导可以让同一群人拿起刀互相砍伐、焚烧他们自己盖的房子。人本身没有变,变的是上面那双引路的手往哪个方向指。”
三道山娘娘侧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安静的审视:“那你呢?你觉得自己是善者,还是恶者?”
“我没有善恶。我是军人,有使命。我可以是杀伐机器,也可以是拯救生命的工具人。”
三道山娘娘微微歪了一下头看他:“你是工具人?”
陈军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被这个词逗到了:“我这个工具人,和古代的士兵不一样。古代的士兵听命于帝王将相,上面让杀谁就杀谁,没有自己的判断。我可以思考,可以判断,可以自己决定。善或恶不在我身上,在我做的每一个选择里。”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已经越过了前方的街道,落在了街道尽头大约两百米处的一栋独立别墅上。
别墅被一圈灰色的围墙围住,墙顶拉着一圈带刺的铁丝网,铁丝网的末端在墙角的连接处打了几个结,歪歪扭扭的,像是后来匆忙加上去的。
正门是一扇深色的金属门,门板表面没有任何标识或门牌号,左右两侧各装着一个圆形的监控摄像头,黑色的镜头在晨光中微微泛着反光,像是两只不动的眼睛始终盯着门口那条窄窄的车道。
整栋楼安静得出奇,一楼所有的窗户全部拉上了深色的窗帘,没有任何光线从缝隙里透出来,二楼也只看到几扇半开的百叶窗,叶片的角度统一向下偏着,像是有意遮蔽内部的视线。
院子里没有车,没有灯,没有人走动的声响,整个建筑像一块被挖空了内芯的石块嵌在街道尽头,和外界的混乱隔绝开来。
“这是唯一完好的房子,我们要找的人,就在别墅里面。”
陈军盯着那栋别墅看了一会儿,侧过头对三道山娘娘说:“里面有一个强大的人,应该就是深渊的元老之一。你觉得这个人是善者还是恶者?”
三道山娘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栋别墅,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在那栋安静得过分的建筑上停留了好几秒,在用自己的方式感知着围墙后面那些被窗帘和墙壁挡住的东西。
“你说得对,两面性。他在他的立场上,可能认为自己是拯救者。他做的事情,在他自己的叙事里可能有一套完整的逻辑,他相信自己是在把世界引向一个更好的方向。我在我的立场上,看到的是一个制造破坏的人。我们站的位置不一样,看到的面就不一样。所以我没法给你一个‘他到底是善是恶’的答案,我只能告诉你他此刻站在哪一边。”
“我与她进去就可以。其他人分开行动,守住外围,封锁所有出口,别让任何人靠近。注意隐蔽,不要暴露位置。”
安妮往前迈了半步,眉头微微蹙着:“BOSS,我跟你一起进去。里面情况不明,至少让我跟在你身边警戒侧翼,你的安全……”
陈军:“执行任务。里面危险,不是人多就能解决的事。”
安妮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继续争辩。
她站在那里看着陈军转身和三道山娘娘并肩朝那栋别墅的方向走去,两个人的背影在晨雾中逐渐拉远,灰蒙蒙的雾气在他们身后慢慢合拢,把空地边缘的景象重新覆盖成一片模糊的轮廓。
“那个老梆子还说对了,在战斗的时候,她与BOSS都是让人看不懂的,同一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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