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我其实并不爱你(共感)
阮梅坐在桌前,浅色的瞳孔映着屏幕上跳动的曲线。那些曲线在坐标轴上起伏、交错、分离又重合。
她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很久,才落下去敲了几个字符,又停下。
太复杂了。
或者应该说,太简单了。
歆的身体,除了那种温热的金色血液之外,和正常人类的身体分布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肌肉的排列、血管的走向、脏器的位置、骨骼的连接方式,全都符合标准的解剖学图谱。
那些战斗中才会出现的甲壳、手臂深处隐藏的虫皇口器,在正常状态下根本没有任何体现,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就像一尊神明披上了人皮之后,连骨骼都按照凡人的规格重新铸造了一遍。
阮梅轻轻按着额头,浅色的眉毛微微蹙起来。她闭了一下眼,感觉到眼眶深处传来的、细微的酸涩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积压了太久,终于开始抗议了。
阮梅缓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比平时长了一拍,尾音带着一点她自己也不太愿意承认的疲惫。
"阮梅,遇到难题了么?"
歆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轻得像风里飘来的一片花瓣。
阮梅抬起头,看见歆正靠在门框边,灰色的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侧,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浅木色的盒子,血色的眼睛弯弯地望着她,目光在触及阮梅眉心的蹙痕时凝了一瞬。
"你看起来好累,"歆走进来,声音温温软软的,"多久没有休息了?"
阮梅摇了摇头,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重新端坐在椅子上,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无碍。只是有点事情想不明白而已。"
歆走过来,把那只小木盒放在桌面上的空白处,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淡色的糕点,表面撒了碎碎的桂花干,在光线下泛着一层蜜渍过的光泽。
淡淡的桂花香随着盒盖揭开弥漫开来,温柔地裹住了空气里那股久未流通的沉闷。
"休息一会吧,"歆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为什么不来问我呢?"
阮梅没有回答,目光落在糕点上,停了两秒。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捏起一块,触到温热柔软的糕体时,指腹微微陷进去一点。
阮梅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的甜和糯米粉的绵在舌尖化开。
"歆,"阮梅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多谢。"
歆摆了摆手,唇角弯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对了,上次你要的礼物——"
阮梅捏着糕点的动作顿了一下:"怎么了?"
歆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只有拇指大小,透明的壁面在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里面悬浮着一粒极小的光点,像夏夜里很远很远的萤火虫,在瓶内缓慢地、无声地游动着,拖出一条淡金色的、转瞬即逝的尾迹。
"我拿来了,"歆把那瓶子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了阮梅手边,"这是最小的单位,可以让你体会繁育的感觉......."
歆的声音在尾音处往下沉了一点,那层随性的笑意里浮起一丝认真:"但是真的要用么?它可能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
阮梅放下糕点,动作很快,指尖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响。
阮梅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歆面前,俯下身去看那只小瓶子。隔着玻璃,那粒光点正在缓慢地旋转着,像一颗微型的、被囚禁在方寸之间的星辰。
"当然要试,"阮梅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瞳孔里映着那粒光点的金色,"这是极其宝贵的实验素材。"
阮梅伸出手,拿起了那只玻璃瓶。瓶壁在她掌心贴上来的瞬间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那温度像从光点内部透出来的,刚好比人的体温高一点点。
阮梅拧开瓶塞。那粒光点像是感知到了出口的开启,从瓶底轻轻浮起来,飘到瓶口边缘,停了一拍,然后向着她的方向缓缓地飘过来。
光点贴近了她的太阳穴。
没有灼烧感,没有刺痛,没有阮梅预想中的任何一种物理反应。
那粒光点在接触到她皮肤的一瞬间就融了进去,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以她太阳穴为起点,向她的整个感知系统无声地扩散开来。
然后她看见了。
和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没有狰狞的虫群,没有负面的、暴虐的、冰冷的情感洪流,没有她根据繁育星神的定义所预设的任何一种混乱。
只有一片安静的花园。
天空是温柔的、泛着浅蓝色光泽的穹顶,几缕薄云像是被风吹散的棉絮,懒洋洋地浮着。
清澈的溪流从远处蜿蜒而来,水面映着天光,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碧绿的草地上开满了细小的白花,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像无数在点头致意的精灵。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描述的气味——不是花香,是一种温柔的、包裹性的、像有人把手掌覆在你眼睛上时那种暖融融的气息。
阮梅感觉到自己的大脑被什么东西渗透了。
那种感觉微妙而剧烈,像有人用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语言直接对她说了一长段话——她没有听懂任何一个字,却精准地理解了全部含义。
歆的感情在她脑内无声地流淌着,温热的绵密又柔软,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她认知的每一个角落缓缓淌过。
那种感觉从所未有。
阮梅改造过自己的身体那么多次,移植过那么多种生物的感知模块,调试过那么多次神经回路的精度——但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感觉到一种来自外部的、完全不依赖任何物理媒介的情感触碰。
阮梅捂着额头,单膝跪倒在地。
膝盖磕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急促起来了。
阮梅抬起头,努力聚焦视线看向前方——
花园的中央长着一棵挺拔的树。
树干是浅灰色的,枝干舒展着,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叶片在风里沙沙地响。树下,一个少女正倚着树干安静地沉睡着。
灰色的长发从她的肩头垂落下来,铺在草地上,像一匹流动的月色。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她的双手松松地交叠在腹部,胸口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着,姿态安然得像这座花园本身。
那是歆。
神圣,尊贵,美丽。
那些词从阮梅的意识深处浮上来,像气泡从水底升起,每一个都带着明确而清晰的分量。
阮梅跪在原地,仰望着树下沉睡的少女,浅色的瞳孔里映着那幅画面,连呼吸都变得小心起来,像怕惊醒什么。
阮梅轻轻喘了一口气。她的声音在自己的耳朵里听起来很遥远:"这就是......歆说的副作用?"
眼前的景色猛地碎开了。
像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敲裂,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将那座花园、那棵树、树下的少女切成无数细碎的碎片。
那些碎片在阮梅的视野中旋转、飘散、最终化为星星点点的光尘,向着她的意识深处沉下去,消失了。
阮梅睁开眼睛。
实验室的天花板在她视野里重新聚焦。午后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角度。
桌上摊着的数据表还保持着原来的位置,那盒桂花糕还搁在桌面边沿,那粒光点已经不见了。
歆蹲在她面前,血色的瞳孔离她很近,里面写满了不加掩饰的担忧。
歆的手掌轻轻搭在阮梅的肩膀上,声音比方才紧了几分:"阮梅?你还好吗?有什么不舒服么?"
阮梅安静地沉默了片刻。她的呼吸正在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心率从峰值缓慢回落,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还在跳动着。
阮梅摇了摇头:"不,没什么不正常的。"
阮梅抬起眼,看着歆那双带着关切的血瞳:"我很喜欢。"
歆闻言,那双眼睛微微弯了起来。
"是吗?"歆的声音轻快起来,"阮梅喜欢就好。我还担心这个东西会伤到你呢。"
歆站起身,朝门口退了两步:"既然没事,那我就先走了,有事找我哦。"
门在歆身后轻轻合拢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最终被远处某扇门开合的声音彻底吞没。
阮梅独自坐在原地,单手轻轻扶着额头,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的指尖按在眉心,能感觉到皮肤下面血液在微微加速地搏动,带着一种她还不太习惯的、温热而轻柔的节奏。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还在活跃地欢唱着,像被那粒光点的余韵唤醒之后,正在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频率共振着。
大脑深处,那种被感性冲刷了一遍的感觉已经渗入了骨髓,像某种无法被清除的印记。
这就是.....新一代的繁育。
歆的繁育。
阮梅脑内的画面死死定格在最后的画面上。那棵挺拔的树,树下温暖的阴影,灰白色的长发在草地上铺开的弧度,还有那张在睡梦中安宁从容的面孔。
那么美丽,那么特殊,那么——
让人想要知晓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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