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告别
杨丛义立于紧闭的门前,似乎看到清莲就站在院里。
急忙将院门打开,院内却空无一人,哪里还有半点生命的气息。
他呆立原地,眼前却尽是清莲的影子,挥之不去。瞬间,揪心的疼痛再次袭来,泪水盈满眼眶,如流水倾泻而下,再次放纵流淌。
片刻之后,他擦干眼泪,重新锁了院门,快步离去。
官人安好。这是这个小姑娘临终之时对他这个官人的祝福与期望。如若他不能安好,清莲地下有知一定会伤心难过,不得安息吧。
有清莲的地方,是幸福之地,如今也是伤心之地。他们曾经的家,杨丛义已没有勇气再次踏入半步,只得掩门,匆匆离去。
离了家,又有哪里可去?
太湖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如今却没有杨丛义可去之处。深深的孤独感,让他站在傍晚的街头无所适从。
此时若还有地方可去,那便只有郭青的饭馆。
客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饭馆的生意越做越好,地方越来越小。
杨丛义走进饭馆,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无事,便打量起眼前这些食客。
他们虽神态各异,却唯独没有悲伤。吃饭是人生大事,对市井小民来说,有饭吃便是天大的喜事,谁又会在吃饭的时候满怀悲伤呢?
“杨捕头,你想吃点什么?”
伙计问话把杨丛义的思绪拉回,他抬头看了一眼伙计,“随便来两个小菜。”
说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想要挤出笑容,不想让人看到他的悲伤。
然而,从伙计的表情反馈来看,他的这番小动作并不成功。随即,便无奈的笑了。
何必要隐藏,清莲害怕的,他决不能怕。不管发生什么,清莲最终的依靠是他,因为他靠不住,因此清莲便只有死去。如果他是一个靠得住的人,清莲又怎么会有“无颜存活于世”的感觉?
从今往后,他便要做一个不再害怕人言的人,不管世人背后议论诅咒,还是当面谩骂羞辱,但凭一心,无畏无惧。反正他已失去至亲之人,还有什么可使他害怕的。
“杨哥,你可算回来了!”
杨丛义还没回过神来,双手依然被人抓住,定睛一看,见是郭青。
“杨哥,我们上楼聊。”只见郭青眼眶微红,神情有几分激动。
杨丛义笑笑,“不麻烦,就这儿吧,热闹。”
郭青表情有些尴尬,不知是哪里做错了什么,于是放了杨丛义的手,十分歉意,“杨哥,你莫怪小弟。那日,突然见你回来,我真是不知该如何开口跟你说嫂子的事。”
杨丛义淡然一笑,“没事,都过去了,怪不得你,我也从来没有怨过谁,也许这就是她的命吧。”
郭青听了这话,脸上的神情才稍微放松。
杨丛义接着道:“今天我也想通了,逝者已逝,要是清莲泉下有知,看到我前几天那个样子,不会安息。”
“杨哥能想得开,小弟真是替你高兴。”郭青眼中,隐隐已有泪光。
杨丛义见郭青这样,便笑道:“男子汉,不至于,快收起来。”
郭青听了这话,忙抬起衣袖将盈满眼眶的泪水擦去。
杨丛义抬眼看了看饭馆,“你这地方是越来越小了,一张空桌都没有,该换个地方了。”
郭青忙道:“我正打算找个宽敞的地方。杨哥有什么想法?”
杨丛义道:“我又不会开饭馆,哪有什么想法。这地方你比我熟,自己找去。”
郭青若有所思,试探着问道:“杨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听到问话,杨丛义心里一动,亲人已去,也无所留恋,是时候离开了,便道:“去临安看看吧。”
郭青听得回答,心中有些失落,“杨哥,嫂子虽然去世了,可这里也是你们的家,留下来不好吗?”
杨丛义笑了笑,“外面的世界很大,我想去看看。”过了一会儿,见郭青没有接话,便又说道:“也许某一天,我还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走?”
“就这两天吧,有些事要处理一下。”
“这么急?有好些事我还想请杨哥帮我拿拿主意,看来是没有机会了。”郭青满脸失落之情。
杨丛义笑道:“什么事需要我帮你拿主意?说出来听听。”
郭青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终生大事。”
杨丛义听后一愣,随即隐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悲伤,笑道:“什么情况?眼花缭乱,挑不过来?”
郭青点头,“差不多。”
杨丛义道:“那好吧,虽然我也没什么经验,还是帮你参考参考。”不等郭青说话,转而接道:“我今儿就不回去了,去你家。”
郭青听了这话,顿时兴奋起来,“好啊。”说完便跑去账房那里交待几句。
回来之后便道:“走吧,杨哥。”
杨丛义道:“饭还没吃,吃了再走。”
郭青拉起杨丛义的胳膊,“到我家吃。”
杨丛义没有拒绝,起身随他出店。
高墙大院,红木青瓦。
这是杨丛义还没走进郭青家里时的第一感觉,进了大门之后,发现左右另有别院,视线受阻,竟不知郭青家的院落到底有多大。
终是忍不住好奇之心,问道:“看不出来啊,你居然是大户出身,有这等家业还去开什么饭馆?”
郭青低声回道:“家业再大,也不是我的。”
杨丛义哦了一声,心中已然明了,可能他不是长子,继承不了这么大的家业。
“二少爷,今儿回这么早。”
拐角迎面遇到一四五十岁的长者,长者面带笑意。
郭青道:“嗯,有点事,就早回了。”
“这位少爷是?”长者上下打量了一下杨丛义。
“老管家,这是我朋友,杨丛义。你就别费心了,我自己会安排好。”
长者笑道:“好,二少爷,杨少爷,我先忙去了。”说完便快步离去。
二少爷,难怪了。杨丛义转头看了郭青一眼,心有所悟。
转了几个弯,来到一个较大的院子,院中正有两个小姑娘,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见杨郭二人进院,那坐着的小姑娘立即起身向他们跑过来。
到了二人面前,停下脚步便埋怨,“哥,你怎么才回来,我都等你大半天了。”
郭青稍稍弯下腰,满脸笑容的看着小姑娘,“又怎么了?”
“风筝挂到树上了。”说着回身一指不远处的一株大树,风筝架在刚发新叶树枝间,分外显眼。
郭青抬头看了看,皱起了眉头,“怎么又上去了?前天才给你捡过一次。太高了,捡不到,明天再给你买一个。”
“不,我就要这个。”小姑娘有些倔强。
郭青看了又看,打量又打量,还是摇摇头,“这个不要了,明天给你买两个更好的。”
“不,我就要这个!”小姑娘的声音更大了,眼神也更加坚定了,不容置疑。
郭青看了一眼杨丛义,无奈的摇头。
杨丛义道:“我试试。”说着便把衣襟塞入腰带。
“你丑,我不要你捡!”小姑娘一听陌生人要给她捡风筝,立马目瞪杨丛义,严词拒绝。
杨丛义听了小姑娘的话语,神情一呆,随即不由得哈哈大笑。
“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越来越没规矩了!”郭青十分尴尬,训完妹妹,很歉意的看着杨丛义。
杨丛义见小姑娘把头转向一边,似乎对兄长的训斥毫不在意,便轻笑道:“童言无忌,不必在意。”
说完快步向大树跑去,到了树下,双脚一蹬,纵身一跃,便抓住了离地丈余的枝干,一个翻身,稳稳的立在伸出的粗枝上。
爬树对杨丛义来说,就是小菜一碟。一旦上了树,拿一个风筝,轻而易举。
小姑娘拿到风筝后,脸上立时笑开了花,眼神也温和了,只听她对杨丛义宣布:“你不丑了。”说完,拿着风筝便走。
与另一个姑娘汇合后,又大声道:“哥,明天记得给我买两个风筝。”
郭青假装生气,“不是给你捡到风筝了,还买!”
小姑娘举着风筝道:“又不是你捡的。给我买!”
郭青只得答道:“好,明天给你买。”
见两个姑娘走远,郭青有些歉意,“小妹已经十岁了,还是这样子,让杨哥见笑了。”
杨丛义道:“我倒觉得你妹妹是真性情,况且你们兄妹关系这么好,哪里有让人见笑的地方。”
郭青又道:“刚才远处那个姑娘看到了吗,是我一个远房亲戚,我表姨的孩子,北方逃乱来的,这是家里给我选的成亲对象之一,还有米行的小姐,绸缎庄的小姐,酒楼的小姐,赵员外家的小姐,说是选定了,就请媒人去提亲。真是烦,见都没见过,怎么选?”
杨丛义笑道:“这还不简单,见过谁就选谁啊。”
郭青道:“我谁都没见过。”
杨丛义一脸惊讶,这怎么可能?刚刚明明就看到那个姑娘了。
郭青只得说道:“刚才那姑娘是住我们家,可她住别处,从来都没正脸看见过。我们回屋说吧,让人听到可不好。”
杨丛义应从,回屋为郭青的人生大事出谋划策。
二人在房中,从成亲大事谈到饭馆发展,从饭馆谈到社会实事,各种异闻,直至深夜,方才和衣而眠。
太湖县,已不能久居,杨丛义决心离去。
去往哪里,陈知县早有提议和安排。临安,武学。
杨丛义收了用有官印的推荐文书和陈知县的私人推荐信,便千恩万谢,辞别陈知县。
接着又去辞别岳母。
李狗蛋外出,岳母一人在家,杨丛义思索良久,最终还是没有进屋。
“娘,儿杨丛义今天就要离开太湖县了,今天是来向您告辞的。”
岳母在屋内,没有回话。
“不管您有没有生我,有没有养我,不管清莲在与不在,您一天是我娘,一辈子都是我娘。儿给您老磕头了!”说着便双膝跪下,向着屋内磕了三个头。
“娘,我们的家就留给您了,要是我还能回来,一定会来看您。”
岳母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出来。
杨丛义心里难受,将钥匙放在地上,起身快步离开。
再次来到湖边,看着清莲的坟头,他有太多的话想说,对着无言的坟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离开,不知道要何年何月才会回来。杨丛义心里有千般不舍,坐在坟旁又是许久,沉默无言。
“你安息,我便安好。我会回来看你的。”扶着清莲的墓碑说完这句话,杨丛义忍住泪水,转身离开。
永别了,清莲,我的爱人,我的亲人。不论我去往哪里,你都在我心里。
杨丛义当天便离开太湖县,一路向东去往临安。
多日之后,一道姑路过大河湖,见湖边有一新坟,石碑上有许多青石划痕,像是一些文字,便停步细看。
看完之后,情动难息,忍不住泪流满面。
只见石碑上依稀写着一首诗:渔家女,天涯客,一见如缘结琴瑟。行路难,晚风寒,红烛倩影,炉火翩翩。暖暖暖。满腔愁,不尽忧,此生漂泊恐无洲。畏人言,生死散,悔不当初,留与佳人伴。怨怨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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