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红炉软玉

　　此后的很多天，除了去监督河道修整，杨丛义一有时间便在家里教清莲识字学算术。此地除了岳母小舅子郭青和知县大人，就没有多少相熟的人，应酬很少，基本不需要外出。

　　天气也不好，从腊月二十左右就开始飘大雪，幸好早先他让清莲买了不少木炭，要不然这大雪天真没法过，只能在被窝里窝着。外面冷得很，一出门脸就冻的生疼，清莲柔弱，要买什么东西也都是他亲自去。

　　大雪断断续续一直飘，过了小年，过了除夕，直到元宵节前后大雪才算停，地上的积雪不知要到何时才会融化。

　　杨丛义和清莲所在的房间很小，门窗一闭，火红的炉火只把屋内烤得犹如暖春，坐在里面惬意无比，昏昏欲睡。

　　杨丛义拿着一本诗词文集，他不是要写诗，而是看书认字，不常见的繁体字他不认识，更不会写，无处可学，他也只能找熟悉的诗集对照。在火炉边的这些天他已经看了不少诗集，有名气的诗一看就懂，没名气的就只能跳过，看得多了也有不少收获。

　　清莲则趴在小桌子上写写画画，头发没有梳成发髻，而是随意的扎一下垂在背后，她是想借此提醒官人，她们虽然已经是夫妻，但还没有履行最重要的一步，那就是行房。官人不让她提，不让她说，她也只能用这种隐晦的方式表达抗议。

　　今年已经是绍兴十六年，她也十六岁了，那些跟她同龄的女子嫁人之后孩子都已经会走路，她也一直想着给家里添丁加口，可官人总是一点行动都没有，她自己干着急也没用，官人又不许她说，她便只能拿头发做文章。

　　杨丛义正看得的瞌睡，忽听清莲道，“官人，我做完了，你看看对不对。”

　　他睁开眼睛看到清莲把一张纸递过来，还在抿嘴笑他，他把快掉道地上的书放下，接过纸张辩解道，“笑什么笑，能笑老师吗，我这是在与前人交流心得。”

　　清莲笑道，“明明是官人看书不认真，我都看见你打瞌睡了。”

　　杨丛义尴尬的训道，“过来，你看你做的题，这么简单你还错两个。”

　　清莲听说自己做错了，赶紧过去看错在哪里，明明做的很认真，怎么会有错。

　　杨丛义又道，“你小心点，别烧到头发。”随即发觉不对，便问道，“娘子，你怎么今天不盘头发了？”

　　清莲伸手把背后的长发捋到胸前，假装惊奇的问道，“官人你现在才发现吗，我一早就是这样啊，你说为什么呢？”

　　杨丛义道，“又是什么风俗习惯，你不说我哪知道。”

　　清莲捋着自己的长发，娇滴滴看着官人柔声道，“妇人才要盘发，我一个小姑娘为什么要盘发。你说呢，官人？”

　　杨丛义瞬间了然，这丫头又要提生孩子的事，他赶紧打住，抖一抖手上写满数字的纸道，“娘子喜欢就行，不盘就不盘。来看看你做的题目，错的真不应该。”

　　清莲一听这话就知道这番功夫又白费，只得坐到官人身边看题，不服气的问道，“我哪里有错，做完我都检查过。”

　　杨丛义道，“你看这题，在二十丈长的路边，每隔一丈距离种一棵树，每颗树苗三文钱，问一共需要买几棵树苗，要多少文钱。你是怎么做的？”

　　清莲道，“二十丈距离，买二十棵树，花六十文钱，哪里错了？这么简单我怎么会错。”

　　杨丛义没有立即解释，让她把笔拿过来，在纸上画了几道杠，然后说道，“你看，这是三丈的距离，一丈一棵树，数数要几棵树？”

　　清莲指着纸上的小线段数道，“一，二，三，四。怎么不是三棵？”

　　杨丛义笑道，“你再看一丈距离要种几棵树？两棵是吧。”

　　清莲承认错误，但气恼道，“你又没说要两头都种树，这题不算。”

　　杨丛义道，“这个题目只要动手画一下就知道正确答案，你光凭脑袋想，这么简单的题目头脑一热肯定会出错，要吸取教训。再看这个，小明过年收到爷爷、奶奶和他娘给的三份压岁钱，共九十文，已知爷爷比奶奶少给十文，他娘比奶奶少给二十文，问三人各自给了小明多少文？你看你写的是什么。”

　　清莲像错事的孩子一样红了脸，但她颇不服气的辩解道，“你这题目出的就有问题，他娘怎么会给他压岁钱，爷爷奶奶给的压岁钱也会被他娘收起来。”

　　杨丛义无奈的说道，“这是做算术不是讲道理啊，清莲同学。你现在说他们各自是多少？”

　　清莲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摇头道，“太难了，我不会。官人给我讲讲。”

　　杨丛义边写边讲解道，“我不是教过你这种算法吗？你看奶奶减爷爷等于十文，奶奶减他娘等于二十文，奶奶加爷爷再加他娘等于九十文，把这三个算式加起来，你看到了什么？三个奶奶等于一百二十文。那一个奶奶是多少？”

　　清莲想了想答道，“奶奶四十文，爷爷三十文，他娘二十文？”

　　杨丛义笑道，“答对了，就这么简单你刚才怎么不会呢。”

　　清莲捶了他肩膀一下，撒娇道，“你给我讲的是两个未知数，这次是三个，我一看就晕了，怎么会做嘛。”

　　杨丛义道，“行了，我只是开拓一下你的思路，这些简单的算术你已经学会了，上街买菜找零钱完全没问题，算术学习到此为止。”

　　清莲听他这么说，高兴的坐到他腿上，柔声问道，“官人，我聪明不？”

　　杨丛义道，“清莲同学很聪明，给你个奖励。”说完便给了她一个吻。

　　清莲瞬间脸上红霞飞起，转身扑到他怀里，轻声道，“官人，我们生个孩子吧，这么大院子好冷清。”

　　杨丛义没想到清莲又提起这件事，确实是有些冷清，出这个小屋子，外面院子里便感觉不到一丝生活的气息，白茫茫的雪地上也只有他留下的脚印。他在家两人一起尚且有些无聊，更别说他不在的时候，清莲独自一人在空荡的院子里等他回家是何等煎熬。

　　但现在不是生孩子的时候，一来清莲太小，还不满十六周岁，身体发育不够成熟，二来她身体也不够强壮，生孩子太危险，三来他又不会照顾人，从怀孕到孩子出生时间太漫长，他一点信心都没有。所以这孩子目前还不能生，至少不能着急。

　　杨丛义抱着她有些歉意的说道，“莲妹，不是我不想生，是现在不能生。生小孩原本就很危险，你才十六岁骨架还没长开，强行生小孩就更危险，我可不想你出事。”

　　清莲道，“有什么危险，其他人生小孩不是好好的。”

　　杨丛义深情的说道，“我管不了别人，但我不想你出事，有你在我心里才踏实，才觉得生活有滋有味。在我家乡人们都相信女子最合适生小孩的年纪是二十四岁到三十岁期间，女子在这个时间生出来的孩子才最好。我们现在也不说要到二十四生孩子，等你到了十八岁，那时候我们能生就生好吗？”

　　清莲不知道官人是不是骗她，磨蹭道，“官人，我们成亲这么久，要是不生孩子，人家会说我们身体有问题，我可不想他们说些难听的话。”

　　杨丛义道，“随他们说去，我们过日子管他们什么事。”

　　清莲抬头娇羞的问道，“官人，你身体没问题吧？”

　　杨丛义一愣道，“我有什么问题，我身体健康的很，你别胡思乱想。”

　　清莲又问道，“那你怎么不跟我行房？别以为我不知道男女之间的事。”

　　杨丛义心下一动，也有些害羞，幸好清莲看不出来，他把她扶正，看着她眼睛认真的说道，“你以为我一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每天跟你在一起不难受，不想跟你行房吗，但你年纪还小，我们是要在一起生活一辈子的，我怎么能为了一时的私欲和痛快伤害你呢？在我家乡有医生研究发现，如果女子太早做那种事，很容易得病，每到病发的时候会很痛苦，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怎么舍得你生病受苦。”

　　清莲听完眼泪汪汪的道，“官人，我错怪你了。其实你不用为了我忍着，我不想你难过。”

　　杨丛义笑道，“傻丫头，你别想的那么严重，其实我还好，睡着了不就没事了？”

　　清莲柔声道，“官人，我不忍心。”

　　杨丛义道，“你别动歪心思，小心我打你屁股。”

　　清莲伏在他怀里，官人对她实在太好，处处都想着她，她的担心是不是多余，以后应该不会因为没孩子被赶出去吧，还是依着官人，他读书多懂得多，他想怎样就怎样好了。

　　杨丛义抚着清莲的头发道，“莲妹，你一个人在家挺孤单的，要不把你娘接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吧。”

　　清莲道，“这怎么可以，我娘又不是没儿子，哪有爹娘跟嫁出去的女儿住的？”

　　杨丛义道，“为什么不可以？儿女养爹娘不是天经地义。”

　　清莲道，“儿子能养，女儿就不行。女儿都嫁出去了，怎么能管娘家的事，说出去也不好听，我哥也难做人。”

　　杨丛义道，“莲妹你看这样行不，你哥不是还没成亲吗，你娘身体不好，你作为女儿又不能经常回去照顾她，把她接到我们这儿住十天半个月，你也方便照顾她，外人能说什么。”

　　清莲想了想道，“住几天倒不是不可以，不知道我娘愿不愿意来，她的规矩好多。悄悄跟你说哦，我娘以前可是官宦家的大小姐，后来家里出了变故，她一个人从北方逃难到这里，孤苦无依的才成了我娘。”

　　杨丛义恍然大悟道，“我说你一个小丫头怎么懂这么多规矩，原来都是你娘教的啊，你这么聪明也一定是遗传了你娘的基因。那就更得把你娘接过来了，既然出自官宦之家，肯读过书习过文，我们要好好向她讨教。”

　　清莲道，“官人你错了，我从小到大，从来没见我娘看过书写过字。再说我娘是懂很多道理的人，不会来女儿家住。”

　　杨丛义道，“先别下结论，找个合适的时间，我们一起去接她过来，让你们母女聚一聚，有什么话不方便跟我说的话也有个人听不是。”

　　清莲点头道，“那行，我听官人的，等过了正月，天气好了我们再去。”

　　杨丛义忽然道，“外面好像有人叫我，我出去一下。”

　　清莲也听到了，门关的严实，声音很小，仔细听还是能听到的，确实是在喊杨大哥。她赶紧起身，把官人身上的衣裳整理好，轻声道，“官人，你出去看看吧。”

　　杨丛义应了一声，起身出去。

　　清莲看着官人跨出门的背影，心底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个时候来找官人的除了县老爷就不会有其他人，不知道又会让官人去做什么，千万别让官人大雪天的再外面跑。

　　不多时，杨丛义推门而入，官人回来了，把门关上却没有坐下，听到他说道，“衙门出了大事，陈知县让我赶紧去一趟。”

　　清莲心里一跳，果然不是好事，她问道，“出了什么事，这大雪天也不让人休息。”

　　杨丛义道，“不知道，说是陈知县很着急，要我马上过去。”

　　清莲听后轻声道，“官人去吧，路上小心点。”

　　杨丛义点头道，“外面冷，别出去，有事等我回来。”说完转身就走，出了院子，直向衙门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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