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师门恩仇当铭记
“婚约！”
赵小土匪闻言，简直不敢置信，连忙将匣子底部一张红绸子抽出来，打开了包裹在其中颜色泛黄的宣纸，睁大了眼珠子，一丝不苟的读了下去：
“丁丑年三月初八，于崖州凤仙郡长乐城寇家大宅！”
“真仙观辖下寇家，寇家长房寇玉安与龙门派弟子赵大海为子女共定此约！”
“今，寇玉安有女名仙容，排行第三，生于丁丑年正月二十三日丑时！”
“赵大海有子名擎虎，排行在首，生于丁丑年正月十一日寅时！”
“经黄冠循老先生慧眼，断得两人八字相合，特地结下龙凤之约！”
“龙凤之约？寇仙容？”
读到此处，赵老大的声音完全失却了重生以来波澜不惊的气度，仿佛一只被踩到尾巴的老猫，忽然就发出一声刺耳的怪叫，听得杜八爷都眼皮子直跳。
“竟然是寇师妹，竟然是天杀的寇家人！”
这一刻，那个看似蕙质兰心，实则心思深沉的女孩子立刻浮现在老妖怪眼前。
上一世，寇仙容亦是真仙观黑牛峰弟子，与赵虎生同时入门，与杜巧巧拜在同一位长老“灵芸仙子”戚月虹门下，因为杜二小姐的干系，寇家千金没少与赵小土匪打交道，也没少给赵虎生送来各色各样的好吃好喝。
只是，北山地下贝场被发现，令乾清宫对真仙观北方基业生出贪念，继而门内两峰生出龃龉之后，这位素日里与他们打成一片的寇家少女立刻变了一个人。
非但主动投入了长春峰一位长老门下，还与黑牛峰划清了界限。
其实，赵虎生也知道，这是寇家那个老头子的主张。
只是，赵虎生对于寇仙容的无情无义依然无法释怀。
若只是平常人士便也罢了，毕竟寇家乃长春峰名下的家族，一切以长春峰为主绝对算得上人之常情，可是，突然间这个女子就变成了自家的未婚妻！
赵老大可是清清楚楚的记得，自己入门尚未过十年，寇仙容便嫁与长春峰真传弟子，炼气九重天的寒云子路平川，据说，两人之间打小就定有婚约。
这个路平川可不是什么好货色，路家人更是老妖怪的生死大敌。
自打进山门到黑云峰知秋一脉覆灭，老妖怪几乎与路家的老老少少都起过矛盾。
今日，竟冒出来一份婚约，那么，如果寇仙容一如上一世要嫁入路家的话！
岂不是可以在亲密无间的两家人心底种下一粒耿耿于怀的种子？
当年宗门的权柄之争里，路家和寇家沆瀣一气，这两家各掌握着一处宗门名下的灵田，是真仙观石楠花，养神草最重要的种植家族，这两种灵药，前一味是锻体丹的主药，后一味则是养脉丹的辅药，两家人可没少让黑牛峰吃瘪。
只是，只是寇师妹虽说无情，本性并不见坏处，这么做是不是卑鄙了一些？
罢了，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距离拜入真仙观尚有时日，老子何必庸人自扰，现在大敌当前，当务之急是仔细筹谋一番如何应对柳家。
一念及此，赵老妖怪长吁一口，准备压下心头的激荡。
一旁，杜八爷却无有刹住话头的意思，眼见得少年平静下来，开始滔滔不绝：
“师傅他老人家对寇家老头子有救命之恩，为此还得罪了禾山三鬼！”
“要不是徐大庆给师父暗下神仙倒，凭区区禾山乱云峰，也敢与师父叫板？”
听到此处，赵老大不由心思一动，莫非自己这个作古的师祖，已以武入道？
“好了，婚约你且收起来，如今既在炼气上突飞猛进，总有一日去见寇家人。”
“对方也是真仙观门下的家族，想来不会言而无信！“
听到这里，赵老大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冷意，不会出尔反尔？恐怕自己这个义父永远都不会料到，对方一见龙门派被灭门，就已将这份婚约烂到了肚子里吧。
当然，这会儿并没有对杜八爷言明的必要，于是，赵老大将婚约放入怀中储物囊，将手伸向了盒子里的第三件物事，一枚黑黝黝的木牌。
真仙接引令——真仙观的入门令牌！
这一枚木牌与慈云庵的铭牌明显不同，无论质地抑或是品相看上去都要逊色不少，先不谈灵气氤氲，便是所用材料亦为寻常可见的灵木，倒是正面的图案有几分意思，六座前后呼应的山峰，山峰间是一条通往云中的石阶。
对于这一枚木牌，赵虎生倒是相当熟悉。
上一世，大概十月中旬的样子，杜八不知道怎么就心血来潮，将它与《青云真法》一同丢给赵虎生，正是凭借着这枚接引令牌，五根俱全的赵老大才有机会直接拜入真仙观黑牛峰，而不是从下院弟子做起。
木牌上六枚山峰指的是真仙六峰，没错，是六峰。
尽管，如今的真仙观只余下擅长炼器的黑牛和长于炼丹的长春两峰，但是，老妖怪知道，黑佛寺之灾未现之前，鼎盛时期的真仙观，却是六峰齐举，高手如云，在西洲一地，即便算不上超一流的宗门，却也属于无人愿意招惹的存在。
老妖怪更知道，归霞山中，相比而今不长于争斗的长春黑牛二峰，那四座已经沦为灵田和蚕场的山峰，才是真仙观能够传承近数千年的真正缘故。
正是千余年前的黑佛寺一战，使得承云，正松，广鸣，画眉四峰的大部分传承断绝，最终，才导致真仙观一蹶不振，逐渐沦落到二流宗门都不如的境地。
虽然，真仙观现今的掌教——黑牛峰峰主“元华上人“励精图治，却挡不住门内不合，最后还由于操之过急，非但未能中兴宗门，连自己也身死道消。
一时间，握着手中木牌，当年的往事一件件浮现在老妖怪脑海，仿若重演。
青牛峰上巍峨壮观的三大殿里，承天殿内敦厚的掌教，一干严厉的长老，百器殿里一个个抠门的管事，邋遢的师傅，以及与自己不对付的二师兄，逆来顺受的大师兄，往自己丹药里加泻药的三师兄，还有，那个脑子不灵光的小师弟。
当然，裕华殿的那一干古灵精怪的女子，更是青牛峰上的一大风光。
接着，眼前景色一变，老妖怪脑海中出现了截然不同的画面。
黑牛峰熊熊燃烧的琼楼玉宇，化为瓦砾的墙垣，山峰最高处倒塌在地的登仙塔。
掌教受弟子暗算的不甘，一干长老面对长春峰同门的步步紧逼，无奈的俯首。
以及那些铁骨铮铮的同门师兄弟们满脸是血，依然飞蛾扑火般的悍勇。
最终，黑牛峰的大火与山寨大火合为一体，黑牛峰大火中的人，也逐渐与飞熊寨中的混在一处，邋遢的师傅与杜八爷一样的怒气勃发，满脸通红，抠门的管事与厨房经常将头发掉进汤锅的李姨娘也相差无几，都是一副目眦欲裂的凶样，那一干师兄弟则全都变成了山寨喽啰的打扮。
至于对头，长春峰那一干杂碎与柳家的狞笑更是如出一辙。
“长春峰，柳家！“
这一刻，赵老大紧攥着手中木牌，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杜八却开始娓娓而谈。
“这枚接引令乃师傅为龙门派争取来的机会，是崖州大派真仙观的入门凭证！”
“虽说师傅他老人家以武入道，剑术通玄，等闲修行中人也不敢撄其锋，只是，师傅的本事有一半来自奇遇，还有一半则来自天资，龙门派门下弟子想要达到他老人家的境界，几乎算得上是痴心妄想！”
“师傅他老人家担心自己故去之后，龙门派会土崩瓦解，便打上了修行的主意，希望门中之人能够拜入修真宗门，以便日后能够对门派照拂一二！”
一旁的杜八爷并未发觉少年人正神游物外，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滔滔不绝中：
“奈何，我等师兄弟七人，唯有徐大庆拥有修行的资质，本来，师傅已打定主意将这枚牌符交予他，因为那家伙一向脾性不错，师兄弟们并无异议。”
“可出人意料的是，他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更巧的是，恰恰就在那一年，其人做下的几桩恶事被捅了出来，几乎**掳掠都干过，按龙门派的规矩，其罪难逃一死，可师傅到底网开一面，最终只罚了他禁闭，嘴上说不会再给他接引令，实际上，师傅盼着这个畜生能够幡然悔悟，洗心革面！”
“可惜，畜生终究是畜生，师傅一时不忍，终究养虎为患！”
“若不是畜生，怎会勾结外贼，对养育自己的恩师痛下毒手!”
说到此处，杜八爷那不长的硬髭全数翘了起来，顺手从怀中拿出了青云真法：
“好在老天开眼，虎子你和巧巧都踏入了修真一途！”
“嘿嘿，这本青云真法是禾山道都想要的东西，想来不会是凡品！”
“虎生，待你修为大成，一定要为我龙门上下数十口讨个公道回来！”
“一定会让他们血债血偿，一定会！”
赵老大一样捏紧了拳头，目光中流露出一抹狠戾。
“所以，你要懂得忍辱负重，没有万全的把握之前，千万不可冒失！”
“义父放心，杀父之仇，灭门之恨，虎子知道轻重！”
“只是，义父大可不必如此小心，柳家？既然来，就要让他们在涿水除名！”
“至于苦雨剑，黑梅仙娘，嘿，一样要教他们有来无回！”
风刮来一阵凉意，大青山的秋日，又迎来一个如常的夜晚，一场如常的地动。
夜晚，站在杜八的阁楼的窗前，即可俯瞰整个山寨稀疏的灯火，此刻，赵老妖怪盯着一处明如白昼的所在，露出一抹令人心悸的冷意。
——那是山寨的东边，那是杜八爷时常过夜的所在：
“果然你们也参与其中，明日，便该尝尝为虎作伥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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