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忽来地动生造化
日落了，明日还会再度升起，一旦人死，就再也无有明日！
如果一个镇子，人已死绝，这个镇子怕也没有存在下去的意义。
小河镇还有意义，日落之前，苍蝇与野狗云集的镇上，又迎来了一位客人。
是一位身穿皂色长衫的道士，瘦高的身材，松松垮垮的道袍，右手一杆招魂幡，左手一枚引魂铃，阴沉的青色脸庞上，塌陷的鼻梁仿佛一张入土一半的棺材板，狭窄的嘴唇，则泛出令人心悸的黑紫之色。
来人在看到悦来客栈门前一堆尸山的刹那，立刻露出一脸阴惨惨的笑容。
只是，道人的笑容很快便化为怒容。
因为，街道另一头，人山一侧的房顶上，一样来了一位道士，一位年轻道士。
如果赵虎生在场，便会辨出后至的年轻道人乃九月初十那夜，天香楼上的道士。
与九月初十的冷眼旁观不同，这一次，年轻道士甫一出现，立刻手段尽出。
本来其貌不扬的桃木剑，瞬间化为一道流光，奔向面色阴沉的道人。
迎着木剑的瘦高道人一样不甘示弱，他双臂微张，大幡高举，立刻阴风四起！
而在一颗黝黑发亮，鹅卵大小的珠子出现在口中之后，横七竖八的尸体与血渍立刻百川归海一般，扑向了道人的大黑幡。
于是，西天，夕阳坠下，小河镇瞬间化身为魑魅聚集的修罗场。
于是，天，黑了！
大青山里，一样是在天黑下来的刹那，杜二小姐背着赵老大回到了飞熊寨。
其实，走到一半，赵老妖怪便能够自己行走，只是，杜二小姐相当倔。
——你小子不是能吗？不是说过举手投足便要让一干人跪地求饶吗？
——你不是牛气冲天，不可一世吗？不是不许老娘出手吗？
——我呸！！！竟然差一点就呜呼哀哉，到头来，还是要靠老娘扭转乾坤！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牢骚，赵虎生则一路苦笑。
不光苦笑杜二姑娘的牢骚，还苦笑着这位姑奶奶的大大咧咧。
商山五奇手上的奇怪红麟，能分能合，可攻可守，绝对是法器一流，这位姑奶奶竟然财大气粗到置之不理，这会儿，心疼不已的赵老大，恨不得扭头回去。
只是这一股心疼，在身体触上一床香气扑鼻的棉被之后，很快便化为睡意。
大青山，飞熊寨，灯火阑珊。
飞熊寨，杜二小姐的住处，鼾声大作。
这一觉，睡了两夜一天！
赵老大醒来的时候，九月二十三的日头已到中午。
前一天，柳老太爷得到了小河镇的消息，镇子上没有鲜血，没有尸体，没有野狗，也没有苍蝇，当然，更没有商山的五个丑八怪，偌大一个镇子，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却没有一个活物，也没有任何活物存在过的证据。
得到消息的老头子叹息一声，让自家大儿子坐上了西去的马车。
那个方向，是十多年前，柳清的母亲，离开负心汉时的方向。
这一天，柳宅另一个方向的偏僻院落里。
一位面色苍白的年轻人，正拿着一页纸，看着家里送来的药材，冷笑连连。
这一页纸，竟与赵小当家手中一气经的材质一模一样。
而在他的一旁，则放着另一本经文，《上清一气宗阴阳调和锻体术》。
柳老爷子只知道，柳家机缘巧合得到了《五行经》，却不知道还有一本功诀。
这一天，涿水郡守武修文的亲信，也坐上了北上望京的马车。
马车里，放有白马将军连夜送来的价值一万两白银的金银珠宝。
这一天，赵小当家则吃下十多斤上好的牛肉，又喝下三碗参汤。
每次一碗，一共三次。
而在吃饱喝足之后，他竟再一次开始了呼呼大睡。
九月二十四，照旧。
九月二十五，照旧。
似乎少年人已喜欢上杜二小姐的屋子，喜欢上了大红色的闽绣荷花被，和粉红色的鸳鸯枕，喜欢上了屋子里药菊的香味和床头边赵国官窑烧出来的大瓷碗。
似乎，赵小土匪喜欢上了吃，也喜欢上了睡！
其实，都不是，只有老妖怪自己明白，他醉心的是一份万事都不思量的宁静，一种三百年里，难得的宁静，其实，他身上的伤已无大碍，可是，他暂时不想离开这间安静的屋子，他决心在走出这间屋子之前，将养好里里外外的疲敝。
可惜，九月二十七夜间的变故，到底将闷头大睡的少年赶出了杜二小姐的闺房。
所谓变故，实为一阵教人天旋地转的大动静。
一阵堪比天塌地陷的大动静，先是房间轻微的摇晃，之后瓦片开始剧烈抖动，接着床铺化身不驯的野马，灯烛则已掉上地面，大瓷碗瞬间碎成了一堆残渣。
飞熊寨里，公鸡母鸡全部放开了喉咙，公狗母狗一样吠声不绝。
人则无论老幼，全数衣衫不整窜到屋外，大呼小叫，鬼哭狼嚎起来。
而就在山寨乱作一团，所有人惶惶不安的时候，赵虎生悄悄来到寨后崖下。
老妖怪在最初的茫然之后，已然记起，青阳西洲，靠北之地，今夜的地震！
这是一场以并州韩城为中心的大地震，也是一场修行中人的大机缘。
老妖怪知道，幽州的青山郡，仅仅只是受到了地震的波及而已，并没有大损失，可作为震中之地的韩城，韩城以及周边三百里地域，却是山崩地裂，房倒墙颓，百姓死伤之数至少得以万计，老妖怪还知道，今夜的地震只是一个开始，明天，后天，接下的几天里，还会有数次不小的震动。
所谓的机缘，便会在未来五天里，逐渐出现在天下人的面前。
上一回，赵老大年少无知，尚未接触修真一事，对地震带来的大造化视而不见，直到拜入真仙观数年后，方才将那一场缘法的前前后后搞明白，尽管，随后的韩城之行依然让赵老妖怪满载而归，可相比最初那一批受益者，就不够看了。
这一世，既然已将韩城之变的来龙去脉了然于胸，也将大鹏地宫的里里外外知道个七七八八，那么，赵老大自然不会按兵不动，已打定主意前去分一杯羹。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所谓分一杯羹，当然不是越快越好。
赵老大知道，最开始的两个月里，韩城将化身为一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巨兽，无论你是炼气初期，还是中后期，甚至筑基，金丹境，只要敢迈进那一座地下宫殿的巨口，便要做好有去无回的准备。
况且，柳家蓄势待发，赵老大暂时尚无法脱身。
一想及柳家，再想及两个月后的那一场盛会，继而想及韩城距离青山郡近万里的路程，老妖怪不免生出几分急迫之感。
之前忘记了这一场地震，所以，一切谋划都建立在以守代攻上，可若柳家还如上一回那般慢慢吞吞，说不得会错过大鹏地宫的开放之期。
“时不我待啊！！”
就着满天星光，老妖怪长叹一声，窜上了老虎峰的崖顶。
此刻的大青山，第一场地震已偃旗息鼓，飞熊寨中灯火渐上，喧闹尚在继续。
少年望着远处黑魆魆的山野的轮廓，望着左近其他山寨渐次亮起来的灯火，想及上一世涿水柳家的下场，儋州禾山道的卑微，想及柳一海以及许多对头和朋友的命运，继而想及占地百里的大鹏地宫，以及大鹏地宫万年前的主人，曾经统摄北地的云鹏妖王，忽生人生渺小之感，不由得便于心底冒出一个个念头来！
我重活一世，是不是太将上一回的仇恨当一回事儿了？
并州韩城的机缘，将会造就数位名满天下的后起之秀，我为何不能是其中之一？
上一世的修行，一直都在仇恨中度过，难道修行仅仅是为了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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