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得偿所愿金身经

　　“莫非，当年血手沙弥的本事，来自老和尚的言传身教？”

　　抬起头，赵老大盯着不远处与一条兔子腿你死我活的“小明王”，不禁疑窦重重，可转念一想，又迅速按下这个念头，血手沙弥曾明言自己并非宝象的弟子，《金身经》一样不是大昭寺而是普渡寺的传承，这是天下人所共知的事实。

　　佛门师承严苛，不曾受规受戒，别说传授法门，便是一些寻常经文，一样不可私授，因为，佛家修行，讲求一个明心见性，很多和尚一辈子碌碌无为，却很可能在一念之间破开迷障，证得果位，晋升为一方高手，像宝象这般，将经文宝典不当回事的，如果搁在寺庙里，估计早已面壁思过了。

　　很明显，赵小当家没有心思走顿悟的道路，他只知道，不能再等，五百年的白玉参尽管在楠木盒子里，可离开聚灵阵，灵气正不断流失。

　　不能再等了，老妖怪下定决心，他相信，即便老和尚没有修行《金身琉璃经》，怕也晓得其中的一些奥秘，想到此处，赵老大开始了一个投石问路的计策：

　　“大师，三日来诵经念佛，小子心头生起一种茅塞顿开之感，忽觉羁绊于人间的生老病死实非我愿，只想遁入空门，寻一个清净，还望大师成全！”

　　其实，说出这样一番违心话，老妖怪也是忐忑不已，与老和尚相处三日，虽说对其人的修为境界敬佩万分，可赵老大绝对不愿意当一个和尚。

　　好在大和尚明显无有收徒的意思，他收拾起自家嘴巴，一脸早知如此的表情：

　　“老衲第一眼看见小施主便知道与我佛有缘，没想到，三日光景便能堪破迷障，发下宏愿，实在根信深厚，本来，和尚我理应为小施主行剃度受戒之礼，可惜，老衲此间正在领受寺规戒律，并不敢以染垢之手，行皈依之责！”

　　“当然！”

　　就在老妖怪放下心来的刹那间，大和尚似是下定决心，遽然话锋一转：

　　“既然小施主心意已决，贫僧自然会竭尽全力成人之美，虽说和尚并不能为小施主剃度，但是，和尚手头却有一门幽州老寺普渡寺的传承，犹记得一百五十年前，普渡寺作为和尚的第一处落脚地，尽管在修行一途算不上佛门大刹，却也香火鼎盛，老主持对老衲情深意重，后来，听闻寺庙毁于妖邪之手，贫僧也曾前往废墟一观，机缘巧合之下，从佛陀金身附近的暗穴中，找回了普渡寺的立根之本！”

　　“普渡寺！”

　　赵小当家心头一惊，一如老和尚所言，普渡尽管不是千年古刹，却也高手云集，固然在修行上不见长，可是，普渡寺二祖渡厄禅师穷尽一生的佛学成果《佛说三十六天无量普渡经》却奠定了普渡宗这一佛家新派别的根基，因此，普渡寺在释门之中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曾经，非但是幽州一地硕果仅存的释门大寺，还是青阳西洲东北之地当之无愧的佛门领袖。

　　可惜的是，这一家在幽州深孚民望的大刹，却于一百多年前毁于一旦。

　　有人说是内乱导致，有人说是旁门左道贪图寺中积累，见财起意。

　　不管怎么说，反正让天下佛家弟子愤慨的灭门凶手，始终不曾浮出水面，即便并州舍勒寺的苦心老和尚出马，也没查出个所以然。

　　当然，老妖怪这会儿可没功夫关心什么凶手，九月十四的阳光从茅草屋的缝隙照上满身油腻的高僧的时候，老和尚正一边侃侃而言，一边在袈裟里左右摸索，未久，一本早已看不见本来面目的经书出现在大和尚的手中。

　　很快，这本面目全非的经卷就来到了少年的手中。

　　赵小当家摩挲着封皮上沾满的油腻，立刻推断出，这本佛经比那些被随手丢在茅屋内的经文更受老和尚的看重。

　　《佛说三十六天诸善诸恶无量善无量恶慈航普渡无量心经》！

　　少年人念着封面上似是而非的文字，感觉——就是它了！

　　上辈子，虽然不晓得血手沙弥得到《金身经》的方式，可其人打算重开普渡寺的事儿却是闹的人尽皆知，也正是为了普渡寺的老址，谭怀远与当地的地头蛇起了争端，最后因为杀孽太重，被大昭寺派来的高僧带了回去，多年之后，因为谭怀远和普渡寺的原因，大昭寺还招惹来一场大祸！

　　茅屋里，老妖怪缓缓打开书卷的扉页，一张佛光普照的菩萨像立刻映入眼帘，小土匪正待细观，却感觉身子一轻，人已飞到茅屋之外，除了随着自己一同出来的楠木盒子之外，老和尚嘴里装着东西的咕哝声也紧随其后：

　　“小施主与贫僧缘分已尽，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吧！”

　　赵小当家闻言一怔，这会儿，太阳已到了正午，几日前的血迹早已不见踪迹，披上温暖之色的茅草屋安静的矗立在不远处，清风徐来，各样的草摇摇晃晃，偶尔一只野鸟唱出一连串银铃一般的轻响，这一处令大青山强人们闻风丧胆的所在，立刻变为世外桃源，令每一位身处其中的人心旷神怡。

　　本来，老妖怪以为自家想要脱身应该不易，早早便在腹中打好百般计划，这一刻，竟毫无征兆被丢出来，按理说应该满心欢喜，可是，少年人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茅屋中的老和尚，猛然化身为一尊大菩萨，令少年人不由心生敬意。

　　于是，有三百年经历的小土匪，毕恭毕敬的双掌合十，弯下了腰杆。

　　其实，在这一刻，“小明王”也在看着眼前的少年。

　　尽管，他少见的敲起了木鱼，口中念着金刚经的经文。

　　但是，在他心底，此刻另有一番想法:

　　“今日，将这一副担子，交给小施主，实非贫僧本愿，可是，师尊大方所托在前，小僧信誓旦旦在后，看小施主福缘深厚，便也放开去了，惟望小施主从此大吉大利，一帆风顺，无论飞黄腾达或者落魄潦倒，都不要再心生善念了！”

　　“明王在上，愿施主永远不会再生出一丝一毫的慈悲之心了！”

　　当然，赵小当家无论如何也不能知道大和尚的心中所想，他只听到，耳畔的木鱼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蹙，渐渐的，似乎整个草坪，整个山岭，都弥满了触人心弦的木鱼声，似乎这里有一个佛门大刹，无数弟子正唱着最虔敬的经文。

　　就在木鱼声的陪伴下，赵虎生离开白云岭。

　　与上山时行走匆忙，满眼朦朦胧胧相比，下山的道路就悠闲自在的多。

　　清风拂面，大青山的风姿，令赵小当家心旷神怡，这一刻，连日来东奔西走的老妖怪终于能够停下脚步，完全放开怀抱，品味这一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大山。

　　只见眼前，疏林掩映，白崖裸露，老树不乏撑天之木，新草也有十色之朵，雄鹰盘旋于头顶，小雀徘徊于身旁，时而虎啸出于险岭，时而莺啼发自幽谷，光灼灼照出一片耀眼之翠，风飒飒吹出一林悦耳之歌。

　　远峰近壑，美不胜收。

　　老妖怪抬眼四望，只觉得这方天地，令他心怀激荡，不由生出引吭高歌的欲望：

　　“黄金最怕少，仇雠不畏多，剑动风云起，刀来日月落，爷是杀人者，杀人最利索，血流遍荒野，尸骨满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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