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高阁夜深说往事
飞熊寨面积很大，迈出聚义厅朝着背后山崖方向，可以看见凹凸的崖壁上，建有三处悬挂在空中的阁楼，最低那一处是山寨的暗柜，也就是藏物仓库，平日有一位武功不弱的老太婆看守，中间一处是杜八爷的住所，这两个地方，固然地处半山腰，却有铁索为阶，赵虎生平日里没少跑，唯有最上面那一处名为“故人居”的所在，上不接天，下不及地，连个出入的绳索也不见，是为飞熊寨禁地，即便古灵精怪的杜巧巧也没胆量打它的主意。
上一世，赵虎生对其中一切倍感好奇，并旁敲侧击的问过自家义父，却被一向和蔼的杜八爷骂了个狗血淋头，多年之后，尽管曾回到山寨祭拜亲朋，可一场大火过后，崖壁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山洞，令少年人一探究竟的心思落空。
这会儿，亦步亦趋的赵小当家从杜八爷行走的方向暗自揣测，觉得自家上辈子至死都没有达成的愿望可能要在今天实现了。
杜八爷倒也没让满心期待的赵老妖怪失望，带着虎子行至崖下，立刻揽住少年人的腰杆，单脚一跺，壁虎一般顺着光滑的崖壁窜了上去。
本来，之前赵虎生眼见杜八爷身藏《青云真法》，还曾作猜测，“故人居”要么是一处灵气氤氲的打坐之地，要么是杜八爷钻研修真法门的密室。
可是，迈入烛光摇曳的阁楼之后，赵虎生立刻法诀自己想差了，方方正正的小阁楼里找不到任何修行者的痕迹，这里是一处灵堂。
盘旋而上的檀香，十来个一字排开的朱红色牌位，令整个阁楼充满沉重肃穆的气息。
一入阁楼，杜八爷立刻一改平日的和颜悦色，言语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味道：
“虎子，跪下！”
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犹豫，活了三百多年的老妖怪，看着陈旧牌位上一个个陌生却又深感与自己不无关系的名字，干脆利落的跪倒在了香炉之前，心内则涌起来滔天巨浪——老子上一生，绝对错过了最重要的事。
看到眼前少年懂事的跪下来，面容刚毅的杜八爷也扑通一声，双膝触地：
“庚寅年九月初八，龙门派不肖弟子杜大春，为师傅师娘及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五师兄、六师兄、七师姐，磕头了！”
一时间，雄霸一方十来年的强盗头目，身上再也没有素昔气定神闲的威风，陡然化作一名身怀血海深仇的隐姓埋名憔悴人，令赵老妖怪心头一痛。
于是乎，饱经世事的赵小当家从杜八爷的言辞之中、前后变化之中抽丝剥茧，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少年抬起头，朝着牌位上一个个名字仔细念了过去：
“恩师林公讳照之牌位，师娘林柳氏之牌位，大师兄关大鹏之牌位，二师兄池大钟之牌位，三师兄路大有之牌位，五师兄田大飞之牌位，六师兄赵大海之牌位，七师姐林嫣儿之牌位！”
另一头，就在再世为人的老东西喃喃自语的时候，遽然陷入悲痛的杜八已然缓过神，站了起来，自从离开南方崖州，千里迢迢来到幽州府，这位生性坚强的先天高手已经很长时间不曾像今天一般在孩子面前连番失态过。
其实，几年之前，眼见赵虎生与杜巧巧将《青云真法》练的毫无头绪，他便已心灰意冷，下定决心遵从临走时师傅师兄们的千叮万嘱，将那些不堪回首陈年往事抛诸脑后，撇下报仇雪恨的奢望，放开手脚在八百里大青山中拼杀一番，以便为自家三个孩子打造出一处安身立命的好所在。
甚至于，心如死灰的杜八爷已经决定，庚寅年除夕过后，便要将“故人居“里的故人付之一炬，可是，赵虎生练出的气感却将他无可奈何的豁达击碎。
“《青云真法》，若非为了你，我龙门派岂会遭遇灭门之灾！“
摸着怀中的小册子，看着眼前长跪不起的少年，飞熊寨的大当家感慨万千，一时间，往事如同潮水一般，铺天盖地而至，而面前的一幅幅牌位，也悉数变成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的在指责，有的在开导，有的语重心长，有的声色俱厉。
可是，面对故人，故人居里昏暗的灯烛下，杜八却一脸的不为所动：
“杜八知道师傅是为弟子好，但是，杜八更知道，血海深仇，不可不报！“
“没错，我是大青山的掌中乾坤杜八爷，但更是龙门派硕果仅存的传人，没错，虎子仅仅是一个年方十三的小孩子，可他更是六师兄与七师姐的血脉，如果，后人只是个肉体凡胎的废材，报仇之事自该从此休提，可是，已有与死对头一较高下的本钱，不肖后辈又怎敢惜命。“
一念及此，杜八爷又变回到平日那个威风凛凛的杜八爷，而虎子，也在一番苦等之后，等到了那段上辈子消失在一场大火里的故事：
“为父本是崖州楼山龙门派第十三代弟子杜大春，宗门罹难，与刘婆婆携尔等三人一路逃窜，最终落脚于幽州大青山，虎子，一定记牢，师傅林照便是你的亲外公，六师兄赵大海，七师姐林娟儿则是你的生身父母！“
“父母！“
侧耳聆听的少年人猛然抬起头，心里头泛起一阵滔天巨浪。
本来，上辈子里，作为一名无父无母被杜八爷收养的孤儿，赵虎生一直都不愿向杜八问及自家身世，因为，彼时，大青山的“九山王“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心高气傲，抱着“你不要小爷，小爷也能潇潇洒洒”的念头。
可是，今时今日，明白自家身世之后，所有不愿意去追究的真相，刻意回避的脆弱，立刻化身一道滔天洪流，将少年人三百多年下来积攒的沉稳冲的七零八落，也将赵虎生推入一种似乎难以接受，又有些失魂落魄、不知所措的境地。
“父母！“
半晌过后，五味杂陈的少年人终于回过神来，轻啐一口，面露凶狠之色，忽然就感觉几百年的委屈烟消云散了，一时竟不知该喜该羞。
当年，赵老大之所以心血来潮便会操持一场生辰，在小九子想来，目的在于手下一干喽啰兜中的银两，可是，赵小土匪非常清楚，他是想告诉自己，生身父母与自家无关，他乃义父养大，别人眼中至关重要的生期对他而言狗屁不如。
不必说，小土匪从未料到他的双亲并不曾有意抛弃他，这令他愧疚不已。
至于喜？固然年过三百，可生身父母，谁能真正做到毫不在乎？
一瞬间，老妖怪彻底丢开了那一身冷厉的味道，声音竟少见的柔弱起来：
“父母？”
“对，他们便是你的亲生父母！“
打开话匣子的杜八爷没有给虎子百感交集的时间，开门见山，一吐为快：
“可是，十三年前，就在你出生的一个月后，他们却双双罹难，死在了自己人手中，死在了禽兽不如的徐大庆手中，死在了禾山道乱云峰的算计之下！“
“禾山道！！“
杜八爷咬牙切齿的声音在小阁楼里左右激荡，灯烛摇摇晃晃。
“父母，外公，大伯，二叔，三叔，五叔！“
“禾山道！“秋日冷风掠过老虎山，赵虎生走在山寨通往后山的小道上，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尽管身世之谜的解开令少年人心潮澎湃，可作为一位拥有三百年经历的老妖怪，到底明智的摁下了自家心头那一丝仇恨的火焰，决心脚踏实地，先解山寨的重重危机，或许，澹州禾山道对于一名筑基巅峰的修行者而言，还算不上庞然大物，可现在，他只是一个三流身手的武林中人，报仇，唯有从长计议。
“先见巧巧，再进上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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