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人算不如天算
徐相“出击”的高喊之声刚刚落音，一阵雄浑的战鼓之声便又重新响起了。
阵列为三排横阵的超乘营将士们，也随即动了起来：熟练地抽出身后约一人高的火铳，倒置之后，从腰间的一个小袋子里，取出一个小药包。小心地用牙咬破之后，将药包中的火药从铳管口倒入进去。然后，又取出一小块硝化过的鹿皮，置于铳管口，再在其上放上一个略小于铳管口的铅弹，用一铁质的钎子，将弹丸用力捅了进去——这算是做完了准备。
恰此时，鼓声倏忽一变，指挥军官抽出军刀，向前方高举，然后——
“举铳~！……放平~！……预备~放！！”
伴随着怒吼，一刀，挥下！
“砰砰……”爆豆子的声音，顿时响彻了整个校场！于此同时，闪耀着火光地铳管前头，喷出了阵阵白烟，霎那间，便在阵列之前，蓦得升起了一道白色的“帷帐”，遮住了眼前的景物，让人看着好不真切……
还没等到烟雾消散，那道高亢的声音又倏忽响起——
“退三，二进！……举铳~！……放平~！……预备~再放！！”
“砰砰……”，又是一轮齐射。
旋即，如是者再……没多时，硝烟散去，原本将士们之前约五十步左右的的靶子们上面，已然是满是窟窿眼了。甚至，不少靶子业已完全被密集的弹丸撕裂，扯碎了，只落下一小半，支楞楞地挂在木桩子上。破碎焦黑的木屑，土砾洒落地到处都是，场上狼籍一片……看的众人全然目瞪口呆……
不多时，又是那道熟悉的声音：“收铳~！重阵~！”
“唰唰……”律动着整齐的节奏，将士们行云流水般接连收起手里的火铳，置于身侧，小心翼翼地提溜着。同时，挪动脚步，迅速地找准自己的位置。没一会儿，这五百人，又组成了刚开始四四方方的军阵。
“超乘营~，行礼~！”
五百人齐齐半跪在地，高声山呼道：“大明万胜！万胜~！万胜~~！！！”
声音雄浑，响彻云霄……而同时，校场边的高台上，却是诡异地平静，落针可闻……
良久……才又有人发出一声惊呼：“神机营！……这不是神机营吗？！”
“不错！是神机营……这又是一支神机营……”
不错，在大明人看来，徐相训练的这支全火器军队，无疑就是大明鼎鼎大名的京营三大营之一——神机营的翻版。
神机营乃是永乐皇帝在位时所建，是一支完全火器化的部队（仅步军），肩负着“内卫京师，外备征战”的重任。自建立伊始，便为大明建立了赫赫的功勋。
后人所臆测的那样不同，明人并不认为所谓火器乃是“奇技淫巧”的小道，而是视之为安身立命之宝。毕竟，明太祖朱元璋开创大明，能够在江南柔弱之民，以步制骑，最终把蒙古铁骑赶回大漠，靠的便是这火器之威。
明人所编之《军器图说》中，甚至**裸地点出：“夷狄之所畏中华者，火器也。”可见，时人对火器，对火器部队——神机营之推崇。
而秉承着“重器不可假于他人”这一想法，有关神机营一系列的组建，训练等方法秘策一直是牢牢掌握在大明朝廷，大明皇室的手里——秘而不宣，等闲之人，轻易是看不见，学不到的。
然而，徐相却不声不响地，月余之内又弄出了一支“神机营”，尽管人数少上了许多，但是也足以让人吃惊了。
弘治皇帝满脸的兴奋，高兴地指着下方的五百人，转头看向徐徐说道：“徐卿，这，这是……为何神机营？”
弘治帝的的意思很清楚，大明有那么多的军队，为何偏偏徐相就选择选学习神机营？毕竟，这火器可不是一般人就能玩得转的！
徐相抿嘴一笑，回答道：“陛下明鉴，超乘营以神机营为模板建立，自然是因为……它够强！而且并非是臣要学神机营，而是因为臣觉着火器乃是未来之道也。日后天下之劲旅，也必然是火器制天下。故而，也谈不上甚么学不学的。”
弘治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笑道：“仔细说说。”
“禀陛下：太古时代，古人茹毛饮血之际，以石斧石刀为军器；再近些，尧舜三代之治时，青铜产生，战戈战车，随之大行其道；及至始皇帝时，秦军箭阵制霸天下；而到了汉代，汉武帝学习匈奴发展骑兵，这才打出了汉室三百年威风，得而高喊：‘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至此之后，我华夏便一直信奉：骑兵为王。有强大的骑兵，便是强大王朝的保障。强汉如是，盛唐亦如是。
等到唐末五代，石贼（石敬瑭）割让烟云十六州给了契丹，从而使我汉家失去养马之地，结果赵宋接连被辽金夏元等胡贼所欺。
然而，上苍是公平的，取一物，必与一物。
前宋时，我汉家虽然失去了强大的骑兵。但是，却在与北虏接连的作战中，发明了火器这一利器，此物威若雷霆，陡一面世，便展现出强大的威能。其后，弱宋能在巨大的实力差距下，以一隅敌蒙元五十余年，不可不说，火器功不可没。
而等到太祖皇帝定鼎天下之时，火器，尤其是火铳更是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太祖皇帝能够前无古人地由南至北，以步兵克制蒙元之精骑，尽脱前朝之“藩篱”，也多赖火器之威。
至此，便可看出，火器大行其道，已是必然。历史潮流，浩浩汤汤，顺之则昌，逆之则亡。故此，小臣选择火器，也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弘治帝听完徐相的陈述，嘴角微翘，满脸都是欣赏之意，轻轻拍了拍锦榻边缘的木板，笑着说道：“好，说得好，好一个‘历史潮流，浩浩汤汤，顺之则昌，逆之则亡’啊，此话说的有见地啊……”
这时，人群之中突然传出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说的倒是好听。实际上……不过是贪图火铳兵训练起来比较省事而已，说穿了，不过是花架子而已，有甚大不了的！给我一百骑兵，十息之内，定然杀的你超乘营丧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长得颇为英武的中年汉子，满脸毫不掩饰的不屑，盯着徐相徐相，撇了撇嘴说道：“如何？！……徐千户。”
徐相回头，诧异地看了看眼前这个向自己挑衅中年汉子，疑惑道：“阁下是……”
“在下神英！现腆居果勇营总兵官。”
“哦~，原来是神将军，幸会，幸会。”
听到神英这个名字，徐相顿时就想起来了：原来是这个家伙！
神英，字景贤，寿州人。明英宗天顺初年，继承父亲的职位做了延安卫指挥使，数次跟随都督张钦征讨有功。明宪宗成化年间，神英因功迁都指挥，任延绥右参将。
弘治十一年，马市开，神英违禁贸易，北虏剽掠蔚州又不救，遭到了言官连劾，因而被朝廷召还闲住，不久又不知道找了谁的门路，复起提督果勇营。
如今看来，怕是和那帮文官脱不了关系了……
老实说，这家伙算是明代中期，比较优秀的军事将领了。比起徐相那些久不上战阵的勋贵亲戚们来说，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不过，即便如此，徐相能够记住这的名字，也非是因为他有很大的名声，而是拜他的那个狂霸酷拽吊炸天的姓氏所赐——毕竟能够姓“神”这么牛气冲天的名字的，也是少见。
看着眼前相貌堂堂的汉子，徐相不由地想到：这厮好歹也算是个名将，怎么会这么急不可耐地跳出来挑衅我？也实在太不智了吧？还是说……
徐相眯起眼，隐秘地往内阁三位大佬那里瞟了一眼……那几个老家伙，到底是在玩什么把戏？
徐相那边对此一头雾水。而他不知道的是，其实刘建李东阳那边，对神英的这次强出头也很无奈。
不错，一开始，他们几个是存着拉出一队精锐来和徐相的超乘营比试一番的念头，而这队精锐他们事先选择的正是神英的果勇营。
在内阁诸位大佬们看来，神英这厮是倒是时打出来的边镇名将，徐相这小子不过是个纸上谈兵的世家子弟，加上超乘营不过立营月余，能有多大战力？——若是两营对垒，结果必定是神英分分钟教徐相做人啊！
——只要下手狠些，把徐相那边弄得狼狈一点，之前的那个赌约，自然也就是他们胜了。
然而，想法虽好，但是事实总是跟料想是有差距的，等到徐相的超乘营一出场，刘健李东阳他们就明白他们原先的谋划完全破产了——超乘营那显露出来的精气神，大大超出了他们原先的预料：这哪里是什么新兵蛋子！分明是如狼似虎的百战老兵才是！
也不知道徐相这小子到底是使了甚手段，居然短时间内，就把那些个纨绔子弟练出来了！原先以为诸贤已然很重视徐相这小子了，可没想到，最后还是小看了他！
没法子，现在若还是照着原先的计划的话，简直是自取欺辱，故而刘健几人不约而同地放弃了之前的计划。可就在几人打算通知神英放弃之前的谋划之际，神英这厮便已然急不可耐跳出来了，拦都拦不住。
刘健，李东阳几人互视一眼，不由得齐齐谈论一口气……——人算不如天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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