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插曲
凡是母亲,就没有不爱护自家的孩儿的。所以,当得知自家的孩儿被人“欺负”时,张皇后也无例外得爆发了。
“好大的胆子,竟敢欺晦我儿!”
张皇后性子中本就带有些许豪迈的男儿气概,又母仪了天下十几载,气势日盛。一旦发怒,威势赫赫,骇得一些宫女内侍们战战兢兢,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黄如耀,是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又是何人指示你的?!”这一回,张皇后径直对着“罪魁祸首”黄如耀问道,语气中带着丝丝寒意。
尽管对张皇后这般迫人的气势有些心惊,但黄如耀还是很快镇静了下来,神情肃穆,不卑不亢地冲着身前右上方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些许桀骜,说道:“启禀皇后,臣之所言,句句都是发自臣之肺腑,绝无受人指使一说!至于,娘娘问是何人给臣的胆子,若硬是臣要说的话,那便是本朝太祖皇帝!”
“哼,巧言令色~!”张皇后闻言,冷哼了一声。见黄如耀竟又搬出太祖皇帝这尊大神来,张皇后的脸色愈发不善。
黄如耀凌然不惧,迎着张皇后的眼神,继续说道:“禀皇后娘娘,臣非是巧言令色。臣乃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太祖皇帝设置百官之时,就定有“有风闻奏事,监察臣僚,为君谏言”之职权。
今日,太子殿下,于众目睽睽之下,君前失仪,肆意妄为。这是在场之人都看见了的。吾身为大明朝廷命官,忠于职守,又有何错?至于皇后娘娘说黄如耀‘欺晦’太子殿下,请恕臣绝不敢当!”
“你!”张皇后被他的这一番话说噎住了,不知该怎么反驳,良久,才从牙缝中“咬”出几个字:“倒是长着副伶牙俐齿,好口才!”
黄如耀这番话,端的是有理有据有节。不少人都在心里暗暗叫好。
的确,黄如耀的身份给了他很大的便利,他是御史言官,“弹劾臣僚,劝谏君王”本就是职业要求。再加上职业特权——“风闻奏事”,基本上,只有他敢不敢说,而不存在能不能说的问题。
这也就是为什么,弘治皇帝明明知道他这般弹劾太子,其实是鸡蛋里面挑石头,心有怒火却又偏偏克制不发作的原因所在。因为从黄如耀的立场来说,他只是尽到了自己的职责而已——他没错!
从私人角度来说,黄如耀这般没事找事,很让他生气。但是,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有这么“忠直”的臣子,也让弘治皇帝颇为欣慰。所以,弘治皇帝此时的心情是颇为复杂纠结的。
这就是大明朝的言官——一个让人又爱又恨的集体!
弘治皇帝心里纠结,而张皇后却是气煞了,在她看来,不管那黄如耀嘴上讲得有多么冠冕堂皇,说穿了还不是踩着自己的孩儿来替他扬名?用心极为可恶,其心可诛!只是……论口才,张皇后又怎比得上进士出身的黄如耀?故而,只好银牙细咬,兀自生着闷气。
就在这时,张皇后无意间瞥见了躲在一边,脸上挂着一丝淡淡嘲讽笑容的徐相,心头一转,突然有了主意。
神情倏忽一变,又变回之前那副雍容华贵的样子。淡淡地瞥了黄如耀一眼,漠然道:“黄如耀,你是进士出身,的确是巧舌如簧,这论口才,确是很少有人能胜过你。但是,这并不就意味着你就是有理的一方。诚然,本宫辩你不过,但是这并非意味着没人能说得过你——徐相,你来帮着本宫跟黄御史说叨说叨吧。”
旋即,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便又集中在了徐相身上。
徐相满脸愕然地看向张皇后,心道:我这好好地看戏呢?怎么又突然扯上我了呢!我这……又“躺枪了”,郁闷!
只不过,张皇后到底是点了自己的名字,故而,不管徐相在心里再怎么抱怨,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在张皇后催促地眼神中,无奈地走到黄如耀身前,正了正脸色,略微拱了拱手,小声道:“黄御史,有礼了。”
黄如耀冷哼一声,看向徐相的眼神中透着微微的轻蔑之意,不过,还是同样拱了拱手,算是回礼。
徐相似乎是没有觉察到对方眼中的轻视之意,清了清嗓子,微微一笑道:“刚才黄御史所言,闻之端的是正义凛然,让人心折。然,徐相对此却有些不同的看法。黄御史……想听听在下的想法吗?”
“哦~,那说吧。”
“黄御史所言其一:皇太子殿下,私入校场,肆意妄为。请恕徐相不敢苟同。众所周知,我超乘营乃未来的太子幼军,太子殿下乃是我营之天然的最高首领。换句话说,太子殿下才是我营之将首,值此军演盛会,敢问黄御史,能有主将不参加的道理吗?”
黄如耀立即反驳道:“强词夺理。”旋即,又补了一句:“古往今来,未闻有十岁孩童为军主的。”
徐相继续笑道:“怎么说呢?名义也好,虚衔也罢。但是有了这名义,黄御史所言之太子殿下‘私入校场,肆意妄为’一事,也就当不得数了吧。如若黄君不信的话,也可去查查之前超乘营递交的参加此次军演的军事名录——太子殿下的名讳也是赫然在列的……我说的可对吧,王公公。”说到最后,徐相转头,笑着向负责组织此次军演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岳询问道。
王岳也是个聪明人,见徐相这般问话,扣弦歌而知雅意。旋即,换上一副诚惶诚恐表情对着弘治帝说道:“徐千户所言甚是有理。此老奴之过——老奴思虑不周,未能及时通禀。老奴万死,请陛下降罪!”
这番话,王岳他虽然是冲着弘治帝说的,但是声音却没有控制,所以,在场的众人也都可以听见。
弘治帝也是聪明人,一眼看出了徐相和王岳心中所想。暗自笑了笑,继而配合地摆了摆手,宽慰他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此次端午射柳诸事尽操持于汝手,些许疏漏是难免的,王大伴勿用自责。”
“多谢吾皇恕罪。”
两人一唱一和的,似是有那么回事。
黄如耀凝眉一蹙,不过却没有再反驳。而徐相则从他眼神中看出,他的心气弱了不少。
既如此,那便再接再厉,徐相继续说道:“黄御史所言其二:言太子入军阵乃行险之事。对此,徐相依旧不能认同。不错,军队行伍系是以命搏命,刀头舔血玩意,太子殿下万金之躯的确是不好掺和。这一点,徐相也不否认黄御史的看法。
然则,这也只是因为军卒者,势必要上战场搏命而已。
可如今的情况是,超乘营并非是在战场搏杀,而是在校场中供陛下检阅,不须搏命流血。何况,太子殿下又非真入战阵,只是带着大伙在校场走了两圈而已,向众人展示我军风姿,以悦君颜而已。
既非入险地,又不与人争斗……不知黄君所言太子殿下危从何来?险又从何来?!望请赐教!”
“你……”
黄如耀被徐相这番唇色噎得说不出话来,双目圆瞪,神情挣扎了许久,才又不甘心地反驳了一句:“……终归是不合礼法!不管怎讲,太子殿下太孟浪了……”
徐相微微一笑,又补了一刀:“黄御史,君岂不闻‘彩衣娱亲’乎?”
黄如耀闻言一怔,旋即败下阵来,终于不再言语了……
彩衣娱亲,乃是一个很有名的典故——主要说的是春秋时,楚国隐士老莱子七十多岁时,在父母过寿的时候,穿着彩衣,扮作孩童一般承欢膝下,博得双亲一笑的故事。
故事本身有些荒诞,而其中的主人公老莱子的行为更是离经叛道,举止荒唐的典范。然而,就这么一个故事,却被此时的人们大为认可,并广为传扬。
为什么?——一字曰:孝!
——没错,这就是徐相的杀手锏——孝!
“孝”这一美德在中国人心目中,占有及其特殊的地位。话说:百善孝为先。孝作为第一美德影响了中国古代的方方面面,道德,律法……种种不一而足。不孝忤逆,则被视为十恶之一,为上至百官,下至万民所不齿。
有人说:不对,忠孝,忠孝。忠还排在孝的前头,怎么说孝才百善之首呢?
诚然,以统治者的立场来说,按理“忠”才最应该是被推崇的美德才是。只不过,统治者们也不傻,他们心里很清楚,比起“孝”来说,“忠”之一字的要求实在是太高了。
毕竟在古代宗法制社会,人身关系是先有家,后有国的。所谓国,所谓邦,乃是千千万万个家的组成。你首先是‘家人’,而后才是‘国人’。抢在“孝”之前,便让人尽忠,无疑是让人笑话的。
所以,自然而然,人们就又有了这么一个观念——孝子出忠臣!一个不孝之人,能指望他做忠臣吗?
故而,久而久之,“孝”的地位逐渐抬高,成了中国古代社会的第一道德要求,甚至是政治要求。就比如,历朝历代,都标榜以孝之天下。而在大明朝,文臣们上奏折时,抬头都要先写上一句:臣尝闻圣天子以孝治天下。
之后,才会开始写上真正想写的文章。从这就可以看出,“孝”在此时,早已成了政治正确的一个标杆。
任何事情,只要摊上一个“孝”字,便可百无禁忌,从而无往而不利。
放诸于这回小太子私自入军掣旗一事,不管文臣们认为他干的有多么荒唐。可在如今“端午射柳”这一庆典般的场合上,说是效仿古人“彩衣娱亲”,也完全讲得通。若从这个角度来说,小太子朱厚照无可指责,这也是黄如耀不得不低头的原因。
徐相口齿伶俐,两三下就说得刚刚还气势逼人的黄御史哑口无言,张皇后见状十分解气,凤颜大悦,赞许地看徐相说道:“说得好极了,不愧是陛下看重之人。”
其余众人,无不纷纷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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