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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落网


从医院出来,袁山青抱着妹妹小紫,与牛玲玲坐在了车子后排,李大海则是坐在了前排副驾,叶晨开车将人带回了家属院。
袁山青把怀里的小紫小心翼翼地交到牛玲玲手中时,那孩子睡得正沉,被换了怀抱也不睁眼,只是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把脸往牛玲玲的肩窝里又埋了埋。
牛玲玲一只手托着她的小屁股,另一只手拢着她瘦削的后背,嘴里轻声“哦哦”地哄了哄,然后朝着叶晨点了点下巴:
“儿子,你们快点去吧,早点回来。”
叶晨应了一声,再度拿起了车钥匙,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袁山青站在客厅角落,看着牛玲玲哄小紫的模样,不由得眼眶有些湿润。作为长期被人排斥的存在,她很容易就能分得清身边人是真情还是假意,而这一家人对她们姐妹俩无疑是真的好,这让袁山青有些难以自持。
经过袁山青身边的时候,叶晨感受到了这个女孩儿的情绪变化。可他却假装没看见,对她说了一句:
“赶紧走吧,还愣着干嘛?”
这句话很快把袁山青拉回了现实,让她有点懵。牛玲玲瞪了貌似直男的儿子一眼,腾出一只手在袁山青后背轻轻拍了拍,安慰道:
“安心去吧,不怕,早去早回,明天你们还要上学呢。”
袁山青微微点头,跟在叶晨身后下了楼,看着叶晨轻车熟路的帮她拉开车门,等她坐上去。
车子再一次的驶出了家属院,夜里的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吹得袁山青额前的碎发往后拂。她坐在副驾驶座上,腰背挺得僵直,明显有些紧张,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柏油路上,一路都没有说话。
叶晨也没有去刻意找话题,只是在拐进那条窄巷子的时候把车速放得很慢,车灯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着晃动,照出路边几只被惊动的野猫的影子。
筒子楼到了,叶晨熄了火,借着车灯残余的光打量了一下面前的这栋楼,水泥墙面已经掉了几块皮,露出底下泛黄的墙体。
袁山清走在前面,叶晨跟在后面,两人沿着窄窄的楼梯往上走。寻找她们家甚至都不用费事,因为她家的外墙上,被人用红油漆刷着字迹,“诈骗犯猪狗不如”“不还钱不得好死”,甚至就连她家的大门上也刷着触目惊心的“还钱”字样。
袁山青经过那些字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已经看过太多遍了,眼睛已经学会了自动过滤。
她弯腰从门垫底下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里间的屋门,之前因为走的太急,外门只是虚掩了一下,倒是里间的卧室门被她从外面反锁了。
小紫被狗咬伤之后,她抱着孩子冲出去的时候,还顺手把里面的门给带上了,这是她习惯了的、条件反射一样的防范动作。
屋里的灯被拉开之后,叶晨甚至扫了一眼这间卧室,整间屋子甚至都没有他日常居住的房间大,靠墙一张窄窄的铁架子床,床板上铺着一床薄薄的褥子,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墙角立着一个掉了漆的木制衣柜,柜门关不严,露出一截叠好的衣服边角。窗台上搁置一只搪瓷碗,一双筷子,半包盐。窗帘是拉着的,布料洗得发白,边缘已经起了毛边儿。
整间屋子除了这些,几乎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像一间被风刮了太久的房间,什么都没留下,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再恰当不过。
可就是这样的地方,那几个混蛋居然还带着一条恶犬来光顾,真该把这群畜生给弄死啊。
袁山青走到衣柜前面蹲下去,把柜门拉开,里面几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层是小紫的,小碎花的棉布衫和洗得发软的棉线裤叠成一摞,比成人手掌大不了多少。
袁山青把那些小衣服小心地取出来放进布包里,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什么极易碎的东西。接着她伸手去拿自己的东西,只挑了两件内衣裤和一件洗旧了的半截袖,她唯一拿得出手的衣服居然是换洗的校服,被她取下来叠好,压在了布包最上面。
叶晨靠在门框边上看着她,袁山青蹲在那里,半截袖的领口有些松垮,露出后脖颈上一小块皮肤,上面有一道浅粉色的旧疤痕,形状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的痕迹,早已愈合了,但疤痕的色泽比周围的肤色浅了一号,在灯光下隐约可辨。
他没有好奇的去问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也没有出声催促,猜都猜得到,那道疤要么是袁勇家暴留下的,要么就是与那些曾被袁勇追债的债主纠缠时留下的。
一颗身处底层的杂草,想要艰难地存活下来,所面临的困境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袁山青能把妹妹拉扯着活下来,这说明她是个还算坚韧的女孩儿,可即便如此,她心里的那根弦也已经到了绷断边缘,只要再施加一点外力,或许她连活下去的勇气都会丧失。
袁山青收拾好包裹,直起身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她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弯腰从床底下够出一双刷洗干净的旧球鞋,用塑料袋套好塞进布包的侧兜里,把布包甩在肩膀上,然后她向叶晨点了一下头:
“我们走吧。”
叶晨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先出了门。袁山青跟在他身后,弯腰锁门的时候,手指在锁眼上顿了一下,然后用力拧了两圈,把钥匙拔出来后收进裤兜里。
他们经过走廊的时候,叶晨的脚步在那些红油漆字面前停了一下,他伸手摸了一下墙壁,油漆早就干了,手指按上去是冰凉干燥的触感,但那种红色在走廊昏暗的灯光底下还是像刚泼上去一样鲜亮。
下楼的时候,袁山青走在他后面,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其实那些人恨我们家恨得对,我爸确实不是个东西。”
叶晨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身后的这个女孩儿处于一个非常拧巴的状态。袁勇从小就家暴她们姐妹俩,还有她的生母和继母,可血脉相连是无论如何都割舍不掉的。
原世界里,程芽芽发现了袁勇,想要报警,被袁山青给拦住了。虽然这种行为在外人看来令人非常厌恶,觉得她是非不分,可这其实也是有原因的。
如果按照心理学的角度来分析,这是一种“原生家庭创伤下的非理性自救”,哪怕袁勇带给她的只有无尽的家暴,在紧要关头,她的行为潜意识也还是在恪守着“家丑不可外扬”和“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应激反应。
这在心理学上属于亲缘利他,不以她的个人意志为转移,她存在着一定的心理扭曲,只不过她自己都没发现,甚至都不自知。
叶晨没有回头,只是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他是他,你是你,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车子开出巷口的时候,叶晨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栋筒子楼在夜色里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道模糊的轮廓,被路边的树影吞没了。
袁山青坐在副驾驶座上,脑袋靠着车窗玻璃,双手抱着那个布包,眼睛望着窗外,只有一种被抽空之后,慢慢重新填充的、很淡的安定。
叶晨把收音机打开,随手拧了拧,调到了一个正在播放轻音乐的台,小提琴的旋律从劣质喇叭里流出来,沙沙的,被路上的颠簸切割成断续的片段。
他们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沉默和来时的沉默不一样了,像是同一片水面在风停之后慢慢平复下来的那种安静……
……………………………………
与此同时,油田分局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当天夜里接到报案之后,刑侦支队连夜调取了袁山青家提取到的指纹,在指纹库里比对了将近两个小时,锁定了犯罪嫌疑人。
何二勇,男,三十四岁,本地无业人员,有过两次因寻衅滋事被刑拘的记录,还有过一次劳教,属于派出所那儿挂了号的老面孔。
办案民警把叶晨提供的三张画像和户籍档案里的照片摆在一起进行比对,灯光下,两张脸的五官轮廓重叠起来,眉眼、鼻梁、脸型的比例几乎严丝合缝。
“就是他了!”
老刑警把画像和户籍证明往桌上一拍,从抽屉里摸出车钥匙,开口道:
“咱们凌晨三点动手抓人,趁他睡得最死没有防备的时候,会避免无谓的反抗。小赵,你去申请搜查令,顺便带上家伙事儿。”
凌晨两点五十分,两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何二勇住处所在的巷口。
那条巷子是老式的平房区,院墙低矮,何二勇家住在最里面一户,院里拴着一条半人高的大狼狗,油光水滑的黑毛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轮廓。
干警们贴着院墙接近的时候,那条狗忽然竖起了耳朵,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威胁的滚喉音,紧接着“汪汪汪”地狂吠起来,声音在凌晨三点的寂静里撕开了整条巷子的安宁。
带队的老刑警没有任何犹豫。他翻上墙头的同时手已经从腰间拔出了配枪,借着墙头的高度瞄准。
那条狼狗正咧着嘴朝院墙方向扑过来,后腿蹬地,整个身子腾了半米高,白森森的犬齿在月光下面亮得像一排小刀。
“砰”的一声枪响在巷子里炸开,紧接着是第二声——犬头中弹,那半条狗身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四肢痉挛了两下就不再动了,血从子弹贯穿的创口处漫出来,在泥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暗影。
刑警们之所以会对那条恶犬毫不留情的击毙,其实也是一种行为上的惯性。
九十年代初的时候,国内发生过一件大事,在毛熊解体前夕,为了从他们那里引进苏—27战斗机,两国之间曾进行过一次以货易货的贸易。
由于当时国内外汇紧缺,曾用包括狗皮大衣在内的大量实物商品,抵扣了购买这批先进战机的部分款项。最开始,毛熊那边对狗皮大衣的需求是一千件,后来增加到了一万件。
做一件狗皮大衣,需要十七到十八条完整的狗皮。为了完成任务,豫、鲁、皖等省参与收集了大量狗皮,各个城市的打狗队可谓是倾巢出动,甚至一度闹起了“狗荒”。
这一万件狗皮大衣当时抵扣的货款虽然仅为一百多万美刀,但当时二十四架苏—27战机总共价格也不过三十亿软妹币,所以这批狗皮大衣在其中还是占到了不小的占比的。
作为当地的公安,这群刑警在几几年前有很多都参与到了那次打狗的行动中去,所以他们对于开枪射杀一头恶犬,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院墙内屋里“哐当”一声像是有人从床上滚了下来。刑警们破门而入的时候何二勇正光着脚往窗户方向跑,裤子提到一半还没来得及系腰带,被他自己的裤管绊了一下扑在窗台上,整个人以一个滑稽的姿势被随后冲进来的两个民警按住了。
他挣扎了两下,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谁呀干啥”,冰凉的金属手铐“咔嗒”一声铐住他手腕的时候,他像是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整个人瘪了下去,声音从嘶吼变成了哆嗦:
“我没犯事……我真没犯事……”
“没犯事?”
老刑警蹲在他面前,把叶晨画的那张画像举到他眼前,冷声道:
“这人是你吧?要不要我给你提个醒?昨天晚上,孤岛镇,油田旧家属区的筒子楼里,你和两个同伙牵着一条狗,冒充警察,闯进一个姑娘的家里实施了抢劫,在这个过程中,还纵狗伤人来着,想起来了吗?”
何二勇的目光在画像上黏了五秒钟,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种灰白色的、被戳穿之后的无力和畏惧。
他张了张嘴,第一个音节没挤出来,老刑警已经站起来朝身后的同事挥了一下手:
“带回去,连夜审。他扛不住多久的。”
何二勇被押上警车的时候双腿发软,几乎是被两个民警架着塞进后座的。
院子里那条狼狗的尸体被拖到墙根底下,黄褐色的泥地上留下一道粗重的拖痕,空气中还残留着火药和血腥混合的、微苦的气味。
几个刑警站在院子里迅速清理了现场,其中年龄最长的那个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条狗的尸体,忽然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你说这年头狗皮还值钱吗?前几年打狗那阵子,这一条狗皮能卖好几块呢。”
旁边年轻的民警“嗤“地笑了一声,然后回道:
“哥,别闹了,这是哪辈子的事了?毛熊都解体了,还想着苏27那茬呢?那批狗皮大衣抵的货款早结清了。”
被带回分局后,何二勇在审讯室里果然没撑过二十分钟。他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整个人还在发抖,裤腿膝盖以下湿了一片,审讯员问了一句“你怎么了”,他老老实实说“腿软,站不住了”。
他甚至都没好意思说自己被枪声给吓到尿了,不过那明显的骚臭味还是让审他的刑警禁不住捂了捂鼻子。
在指纹、画像和同伙关系网的三重碾压下,他交代得很快——主谋是他一个叫“胖刘”的表哥,另一个瘦高个是胖刘的连襟。
三人凑在一起喝酒的时候听人说起了袁勇的事,胖刘说“他闺女肯定有钱,那老东西骗了几十万跑路,能不给她闺女留点?”
于是三人就谋划着动了手,因为担心出什么变故,何二勇还把家里的那条大狼狗给牵上壮胆。
审讯员一边记录一边不动声色地追问,何二勇越说越顺,从怎么谎称自己是警察诈开屋门、怎么牵狗进门、怎么翻床垫翻柜子、那姑娘怎么抄菜刀砍了胖刘的胳膊,一路讲到了抢了多少钱——三百多块,全是零票子。
审讯员看面前这个垃圾的眼神冷得很,厉声质问道:
“你知道被你放狗咬的那孩子才三岁吗?知道被你抢的那个女孩儿还未满十八岁吗?你们这伙人简直是丧尽天良,抢到的那些钱,你们能花得安心吗?!”
何二勇低着头没作声,心里面死灰一片。他很清楚自己这次大概率是凉凉了,要知道严打才刚过去大半年,之前刑场可是枪毙了不少。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躲过这一劫,把这条命留下来。
凌晨四点半,第二组抓捕人员已经根据何二勇供出的地址出发了。胖刘和瘦高个住在同一个小区,前后栋楼,抓捕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力。
胖刘手臂上的刀伤还没来得及去医院处理,自己用纱布缠了两圈,纱布边缘渗出来的血迹在灯光下呈暗褐色,他开门的时候还在揉眼睛,看见门口站着一排民警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愣了至少五秒钟,然后那只受伤的手臂慢慢垂了下去。
瘦高个是在床上被拉起来的,被子都没掀开就被戴上了手铐,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句“这大半夜的谁啊”,等看清是警察的时候整个人醒透了,缩在被子里抖了两下,被拽出来的时候穿着一条秋裤和一件起球的旧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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