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舞
八月十三。
尽管外面乡试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但外帘官们已经完成了受卷、弥封、誊录、对读这些程序,将第一场的朱卷送到了各房同考官手中。
在未来的二十几天中,同考官们将各自批阅分到手里的答卷。认为可取的,便选为荐卷,然后送到唐子羽和贺锦林手中。
唐子羽和贺锦林并不是所有答卷都看,一般只会看各房送来的荐卷。毕竟,单是看这些荐卷,他们都需要通宵达旦。若是再看其他的,根本就没有那个时间和精力。
不过那些没有被同考官选中的答卷,也不是说就完全没有机会高中了。
在阅卷的最后几天,主考官一般会从落卷里随机的再抽一些,专门看一遍,这个过程也被称之为“搜遗”。
但搜遗的答卷毕竟是少数,所以应试学子若是想出头,最要紧的还是要能入各房同考官的法眼。要不然连被主考官看到的机会都没有,那就更别提高中了。
今年江南省参加乡试的举子大约一万出头,而最终录取的名额只有一百零几人,考中的难度可想而知。
由于今天是阅卷的第一天,各房还没有荐卷送过来,唐子羽和贺锦林便安坐在房中,静静地等待着。
趁此闲暇,唐子羽的脑中还是一直在想那两架风筝的事。
起初,他以为是林小小思念自己才有这么一出,后来他想明白了,纯属是他自作多情了。他不由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两句话。
“一日为三秋,岁况乃三年。”
“至若龙马银鞍,朱轩绣轴......”
林小小想要用那两架风筝传递的消息,他自认为猜的没错,应该就是这两句。
但那夜的曲子呢,那夜的《九韶》又是在传递什么?
“九德之歌,《九韶》之舞。”
“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
“昔帝喾之世, 咸墨为颂以歌《九韶》。”
唐子羽又在纸上默默写下了几句,但他看来看去,始终不确定是哪个。
但唐子羽忽然想到,有什么事是她等不及他出去,现在就要告诉他的呢?甚至不惜如此大费周章。
唐子羽忽然觉得自己抓住了关键,他正要继续想下去,一旁的贺锦林开口了。
“驸马,这第一场的答卷已经分到了各房手里,估计晚些时候各房的荐卷就要送来了。”
唐子羽点了点头:“接下来你我恐怕一刻也不得闲了。”
“这几天我一直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啊。”
唐子羽一听,不由笑了起来:“贺大人,你的压力实在太大了。且放宽心,之前你不说了,天塌下来又个儿高的顶着呢。”
贺锦林苦笑了一下:“没法不大啊,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中间万一出点什么差错,可不好交待。驸马,那个......”
眼见贺锦林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唐子羽笑了笑:“老贺,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就你我二人,不必吞吞吐吐的。”
“那我就直说了。”贺锦林又迟疑了一下,这才开口道,“我不知那日驸马是戏言还是真心话,但照我看来,驸马前途似海,来日方长,有些事实在犯不着,为那三瓜两枣不值当。”
听着贺锦林说出的话,唐子羽先是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贺锦林说的该是在徐州碰到徐州商人马云奇的事。
唐子羽当时玩笑说要让不良风气吹进来,看来贺锦林竟然有几分当真了。
“呵呵,贺大人你这话憋在肚子里很久了吧?”
贺锦林刚想否认,但看到唐子羽脸上玩味的神情,又点了点头。
“是,我也只是多嘴说一句,我知道驸马是明白人,断不至于干出那等糊涂事来。不过即便咱们光风霁月,那些舞弊的手段依旧防不胜防,到时出了纰漏,到时不免会受牵连。”
“贺大人的担心不无道理啊。”
说完,唐子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纸上写的字,忽然灵光一闪。
他接着又抬起头来,说道:“老贺,既然你说防不胜防,你倒是说说看,都有哪些舞弊的手段。”
贺锦林也不推脱,接着扳起指头数了起来:
“找人替考、怀挟夹带这些就不必说了。事前向主考官行贿攀附,探到题后再找别人作答,这也是常见手段,徐州那姓马的商贾估计就是打的这主意。另外,就是买通那些受卷弥封的人,割卷换卷。”
“还有呢?”唐子羽继续问道,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自己写下的那几行字。
“还有,还有买通誊录官擅改文字的,哦,我听过还有飞鸽传书作弊的。”说完,贺锦林自个儿先笑了起来。
“反正法子多了去了,对了,还有一招叫通关节,事先与考官约定几个字词,到时考官见了便会通过,另外就是......”
贺锦林后面在说什么,唐子羽已经听不下去了。
他已经明白林小小煞费苦心要告诉自个儿的是什么了。难怪她如此不遗余力,非得现在就告诉他。
他拿起笔,在“一日为三秋,岁况乃三年”中的况乃下画了一横。
又在“至若龙马银鞍,朱轩绣轴......”下的至若画了一横。
但最后一个呢,唐子羽依旧拿不定主意。
他在“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下面的以为画了一横,但他立马又摇了摇头,这个根本就没有依据。
况乃是因为是一日为三秋的下句。
至若则是因为这个词紧跟着龙马银鞍。
那《九韶》呢,和它有关联的是什么?
不过有了前面两个词,倒是已经足够了,只要他已经意识到这件事,那在看各房的荐卷时,专门留意,绝不可能被这些同考官牵着鼻子走。
但想到等他出了贡院后,被林小小嘲笑的样子,唐子羽的好胜心也不由被激了起来。
《九韶》?
《九韶》之舞?
看着纸上那个舞字,唐子羽猛然想到了什么,与《九韶》相关的,又用不着专门说出来的,正是——舞。
《九韶》严格来说不只是音乐,而是乐舞,既有音乐,也有舞蹈。
所以这答案应该就在这舞上面。
而唐子羽只是迟疑了一瞬,接着在纸上面写道:
“且夫《九德》之歌,《九韶》之舞,化如凯风,泽譬时雨。移风易俗,混一齐楚。以祀则神祇来格,以飨则宾主乐胥。方之于此,孰者为优?”
然后他又在“且夫”下面画了一横。
这话正出自东汉张衡的《舞赋》。
他摇了摇头,林小小这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得亏他还真记过这篇残篇。
贺锦林见唐子羽后面一直没搭理自个儿,又一直写写画画,他不由放眼望去。
等看清唐子羽写在上面写的字,尤其是他用横线标出来的那几个词。
贺锦林神色一怔,而他很快就想起了前几日的风筝和那晚的曲子。
这分明是......
“驸马你糊涂啊!”贺锦林失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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