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很近，很远
“老贺，你来看看这份答卷。”唐子羽说道。
“我这儿也正有一份答卷想拿给驸马看看。”贺锦林从自己的案上抬起头来，手中也拿着一份朱卷，站起身来。
“噢？那正好，你先看看我手里这份。”
贺锦林接过后，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本来还古井无波的脸，很快就变得难看起来。
“这是哪房送来的？”
“周维扬那边。”唐子羽答道。
“竟然是这老小子......”贺锦林露出几分意外的神色，显然没想到会是他，“长得浓眉大眼，整天笑呵呵的，想不到也敢干出这种事来。”
贺锦林又看了一遍答卷，接着指着答卷骂道：
“再看这份答卷，答的中规中矩，充其量只能说文理通顺，但离高中可还差着十万八千里，连这种卷子都荐上来，可见是一点良心也无了。竖子！竖子！”
唐子羽一叹：“恐怕还不止这一篇，后面几天，我们可得擦亮些眼睛，若是让这些鱼目混珠之辈上榜，就是我二人之过了。”
“驸马只管放心，每一篇我都会仔细看的，要是时间实在不够，了不起这几天不睡了便是。”
唐子羽笑了笑：“贺大人精神可嘉，不过该睡还是要睡的，要不然浑浑噩噩，可更容易有漏网之鱼啊。”
“对了，贺大人打算给我看的那篇答卷是怎么了？”
“对。”贺锦林这才拿起旁边的朱卷，递给了唐子羽，“这名考生的经义题和试帖诗答的都很不错，都是上上之选，但这还不是最奇的，最奇的是他这篇策论，驸马你自个儿看吧。”
唐子羽闻言，也生了几分好奇之心，能让贺锦林如此推崇的，想来不会是等闲之辈。
他接过后，立马看了起来。
“治乱之枢，不在符瑞，而在民心；兴衰之机，非关气数，实系君德。”
只看完这开篇，唐子羽就不由一警，这看似普通的一句话，其实并不普通。
能摒弃古人信奉的天运气数，落脚在民心君德上，这朴素的观点也是很有分量的。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民之怨谤，非特怨谤也，乃天心之警告；民之讴歌，非特讴歌也，乃天道之眷顾......是知民情如川，不可壅也；民意如镜，不可掩也。”
后面的论述也极有气势。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这话出自《尚书·泰誓中》，是武王伐纣的誓词。
而核心意思就一个，所谓天意就是民意。
看到这里，唐子羽其实心中已经决定，只要后面两场这考生不交白卷，那今年的榜上必定有他。
在大胤，依旧缺少这种真正重视民意民情的观点。
而在讨论完民意之后，文章转而讨论起要经常革新制度，更让唐子羽眼前一亮。
“祖宗良规，行之既久，或变为具文；先朝善政，承之既远，或转为丛脞。惟在随时斟酌，以救其偏。譬如衣敝则补，屋漏则葺，未可因循苟且，坐待倾颓......
昔周室衰微，宣王修政，复有中兴之称；东汉将终，党锢祸起，终成三分之局。同一弊也，革则兴，不革则亡，其效昭然。”
“写的好！”
看到此处，唐子羽不由赞了一声。
能审时度势，不墨守成规，才是真正的俊杰。
毕竟，敢变祖宗之法的人还是少数。
“......朝乾夕惕，不敢自暇，则虽有奸邪，不能惑其聪；虽有灾异，不能伤其和。如此，则治乱相循之局，或可转而为长治久安之基也。”
把这篇文章看完，唐子羽胸中也只觉得畅快淋漓。
而且文中的民意和自我革新和后世的观点可谓不谋而合。
“驸马对这文章可还满意？”贺锦林抚着胡须问道。
唐子羽掩卷而叹：“我只能说，五魁首他当居其一。”
“呵呵。”贺锦林满意地笑了笑，“看来我并没有看走眼，只是这文字终究有几分犀利。”
唐子羽摆了摆手：“如此方才显读书人的锐气，也不知这文章出自何人之手？”
朱卷上除了一个编号，并没有这学子的任何信息。
唐子羽既不知此人是长是少，也不知此人是贫是富。但唐子羽知道，把这样的人取中，绝对有益于大胤，有益于百姓。
唐子羽毫不犹豫地拿起笔在下面写道：“识见宏通，立论正大，策对之佳构也。”
然后又在右上角写下了大大一个“中”字。
......
八月十五。
这天是乡试结束的倒数第二天。
也是中秋佳节。
而今年的明月格外的明亮，没有云遮，就这样明晃晃地高悬在天上。
号军给每个考生各发了一块儿月饼，也差可安慰他们在这号舍中的思念之情。
贡院，内院。
“阅卷期间不宜饮酒，本官便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今年虽然诸位不能与家人团圆，但朝廷赖诸位之劳，选拔真才，诸位辛苦。”
“大人辛苦。”
众人纷纷举起茶杯，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喝完茶水，唐子羽不禁仰起头来，望着那一轮明月。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柔软照得分明。
他知道，此刻一定有人也在望着这轮明月，牵挂着自个儿。
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
“姑娘，夜深了，回去吧。”杏儿开口道。
“你去睡就行，难得这般好的月色，我想再看一会儿。”林小小开口道。
“姑娘，你嘴上说着月色好，可我瞧着你的眼睛怎么却一直望着贡院那边啊？”
“啊？有吗？”林小小吃惊道。
“怎么没有？姑娘你一会儿看看天上的月，一会儿看看那边的贡院，你看贡院时很近，你看月时很远。”杏儿捏着下巴说道。
“你个死丫头，你要考解元啊，还很近很远。”
林小小骂完，自个儿先不由笑了起来。
她的目光又不由投向了贡院那边，那边依旧灯火通明，那些学子考官们大概还在挑灯夜战。
如果某刻，他也会望向这边，他的目光又是近是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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