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六的清晨，柔和的朝阳已经升起，空气中跳动着舒适与美好。
许夏从软和的被窝坐起身，迷糊地抓了抓凌乱的长发，眼睛微眯，拥着被子等待大脑开机。
片刻后，一只嫩白莹润的脚丫踩在地面。
再然后，是另一只。
厚重的窗帘“哗—”地拉开，阳光与花香一起涌进房间来。
许夏走进浴室，用手舀了一捧水浸湿脸庞，镜子里的女孩年轻漂亮，黑长的睫毛根根分明，皮肤好似吹弹可破。
如花的年龄，鲜活的生命，许夏再一次在心底感恩老天给她重生的机遇。
许夏做事，无论大事小事一向认真，连刷牙也不例外，会仔仔细细将每颗牙齿都刷到，反反复复，直到牙齿泛起莹白的润光。
估摸张嫂应该已经做好了早饭，许夏把头发拢在一起绑了个松松散散的低马尾，离开房间走下楼去。
早餐的香味窜进鼻腔，听见江怀瑾与张嫂时不时聊上两句家常，细碎温和的日子一切如常。
直到看见餐桌旁坐着的身影，许夏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江陵！
尖锐的恐慌如闪电一般瞬间贯穿全身，许夏被定在楼梯上，身体蓦然一沉，连动一动手指都十分艰难。
江爷爷已经看见了她，朝她招手：“小夏，快来吃早餐！”
江陵闻言，也转头望向她，眼里含有浅浅的笑意。
然而她对江陵的恐惧已经深入骨血，那抹笑意在她眼前好似变成了一片恍惚的白光，前世的画面与此刻重合，令她分不清今夕何夕。
这偷来的日子是否只是一场梦？
她暗里掐了掐手心，熟悉的疼痛感让她有些欣喜。
不，这不是梦。
她真的重生了，现在与江陵是初次见面，只要小心周旋筹谋，前世的悲剧不会重演。
许夏不敢表现出明显的异样，缓缓地走过去，短短的距离像是行走在刀尖上，一步一泣血，令她忍不住战栗。
紧张得要死，心跳发了狂！
“小夏，这是江陵，和你一个学校，以后有不懂的课业可以问他。”江爷爷欣慰地笑，“这小子没别的优点，就是学习好！”
许夏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轻轻地点点头，埋头吃饭。
江陵的视线落在许夏白净的脸庞，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小姑娘，注意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若有所思起来。
她在害怕。
尽管她面上极力保持着平静，但紧绷的背脊，用力的手指，游离不定的眼神，无一不在昭示她强烈的惊惶不安。
她在害怕什么？
怕他么。
江陵眉梢微挑，觉得有趣。
垂下眼睫细细思索了一番，沉沉的黑眸里难得出现了一丝困惑，实在不知是何种原因会导致她产生这样不安的情绪。
“你以前见过我？”江陵对着许夏开口道。
“啊？”许夏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话，有点没反应过来，呆呆的表情显得软萌萌的。她怔了一怔，随即否认道：“没有！”
江陵神色玩味，没有再说话。
一来一回的短短两句话，许夏却是一身冷汗。
吃过早饭，许夏也不敢再和江陵多待，赶紧找了个借口溜出去。
看着那一抹仓惶逃走的倩影，江陵眯了眯眼睛，舌头在后槽牙转了转，低低地啧了一声。
许夏一个人在街上闲逛，和程意意约的是下午，这一上午的时间还不知道要如何打发。
唉！
她闷闷地叹了口气。
早知道该把作业带出来写。
无意间走到市图书馆门口，竟然看到一个认识的人——学习委员张美玉。
许夏正在犹豫要不要上去打招呼，她们之前并没有很熟。结果张美玉也看见了她，倒是先开口：“许夏，你也来图书馆借书？”
许夏想了想，反正没地方可去，随即点点头，和张美玉一并走了进去。
两个小姑娘在图书馆里待了一早上，不到半天的功夫，两人的关系倒是熟络了起来。
许夏从图书馆借了本书——《轮回的盛宴》。
张美玉见了，有些好奇：“你信佛？”
许夏的声音轻轻柔柔的：“随便看看。”
轮回是佛教里的一种说法，她以前也不信这些，可是自己亲身的离奇经历让她不得不正视轮回的存在。
生命从开始到结束，再重新开始，这一过程是轮回。
有时候甚至可以说，我们活着也是一种轮回，因为这一秒的我们已经不是上一秒的我们。
与张美玉分别后，许夏准备早点过去等程意意。结果走到永和路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程意意已经到了。
她对许夏的到来毫无察觉，只面无表情地盯着街道对面。
许夏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一家奢侈品门店。店里顾客很少，只有三个人，却被好几个殷勤的销售前后围着，端茶递水，好不热闹。
一个面容富态的中年男人，一个打扮精致的少妇，少妇牵着一个约莫七八岁左右的小男孩。
看上去像是一家三口。
许夏心里有了些猜测，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程意意的后背。
程意意回头看见许夏，脸上一瞬间堆出明艳的笑容，亲昵地拉过许羽的手，“走吧，我们去嗨皮！”
许夏乖乖配合地跟着她走。
两人先找了个奶茶店点了两杯奶茶，然后在附近的商场随意逛了逛，许夏什么都没买，程意意倒是买了一枚小小的碎钻发夹。
“我戴着好看吗？”她问许夏。
价值不菲，自然是好看的。
碎钻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夺目的色彩，却越发衬得程意意眼中没有光芒的笑意有些勉强。
许夏轻轻拥住她，“阿意……”
“夏夏，刚刚你看到了吧？”程意意徐徐吐出一口气，率先挑开了这个话题：“那个男人是我爸，旁边的女人孩子是他在外面的。”
许夏点点头，安静听着，没有说话。
程意意和她爸爸长得很像，许夏刚刚看到那个男人时，心里便有了猜测。
“他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回家了，老爷子年纪大了，如今管不了他，我妈更是不敢管。”
“以前我妈觉得，他可以不要脸，自己却不能不体面。”
“忍了这么多年，现在最基本的体面，他好像也不愿意给了。”
听了程意意难以启齿的倾诉，许夏的情绪也变得低落，两人没了继续逛街的心思，很快便分了手各回各家。
这次许夏倒是学聪明了，回家之前给江怀瑾打了电话，确定江陵已经离开，她才慢悠悠的回去。
……
夜色弥漫，整个世界似乎都安静下来，连草丛里的虫鸣都停歇了，二楼房间的灯光却依旧未灭。
举头望明月，低头写作业。
少壮不努力，老大写作业。
生当作人杰，死亦写作业。
垂死病中惊坐起，今天还没写作业。
人生自古谁无死，来生继续写作业。
许夏耷拉着脑袋，背脊微微弯曲，一脸的颓丧之色。
写了好久，数学作业本上还是大片的空白。
题……不会做。
课本上的知识，虽然前世的她已经学过一遍，但记忆实在太过遥远，书本上的内容早就忘得和她的脸一样干净了。
现在想要在短时间内猛追，委实辛苦。即便房间的灯时常亮到凌晨，但目前的效果并不尽如人意。
许夏想着，或许需要拜托江爷爷给自己请个补课老师了……
不知为何，许夏突然想到了江陵。
前世的江陵虽然性情古怪偏执，却不可否认他一直是个非常优秀的人。
他脑子好用，不像自己这么笨。
江陵在学校念书时便是出类拔萃的，后来毕业了，他并没有跟随江华安的老路从政，而是走上了经商之路。
这个男人有过人胆识，又有雷霆手腕，在商圈一路摸爬滚打，很快就实现了他的事业蓝图，纵使道一声“商业奇才”也不为过。
当初许夏和江陵谈恋爱的时候，学习上他帮了她许多，所以其实前世的许夏成绩还算不错。如今她不愿与江陵再有过多的纠葛了，便只能自己狠下心硬啃……
长时间的学习和思考让许夏的脑子有点混沌，思绪突然就飘到白天关于程家的事。
以前，许夏是很羡慕程意意的。
优越的家世，爽朗的性情，她的世界尽是阳光，看不到一丝阴影。
程意意的成绩很差，可她根本无需为此担忧，自力更生这样的词不会出现在她的世界里，家里自会帮她铺垫好平坦光明的前程。
许夏自知与她不同。
虽然江怀瑾念在她已故爷爷的情分上，怜她爱她，可她没有一刻真正忘记过自己寄人篱下的身份。
况且这一世想要摆脱江陵的掌控，除了避免与他的情感纠葛外，还得有能力在将来走出江家的庇荫，去博属于自己的一方新天地。
她这个一穷二白的学生，如果书都念不好，还谈什么将来。
前有猛虎、后有追兵，对比程意意的得天独厚，许夏一直觉得自己的处境真是糟糕透了。
然而直到今天她才发现，她一直百般羡慕着的人，原来也会有她的不如意。
可这些令人作呕的不堪，并不影响程意意对这个世界报以真诚和善意。她依旧是那个如风的少女，笑容清澈又爽朗。
许夏觉得一切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了，即使我们都生活在阴沟里，但仍有人在仰望星空。
纵使现实险恶，纵使前途艰难，然而这辈子，她想拥有全新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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