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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分账


上午九点,鹿特丹,北辉光子总部顶层的会议室。

四月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整面落地窗,铺在那张十四米长的黑胡桃木会议桌上,将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桌面照出一层浅淡的油光,空气里混杂着现磨咖啡的醇厚气味,以及新打印文件特有的温热纸味,原本定在下周举行的投融资谈判,被硬生生提前到了今天,通知昨天傍晚才发出,距离开会不足十八个小时。

马库斯·里德坐在长桌的南侧,身后是六名从硅谷带来的律师,每人面前都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叠贴满彩色标签的卷宗,他自己面前却只放着一份牛皮纸封套的文件,边角挺括,摆放得端端正正,那是海牙地方法院前天签发的专利侵权临时禁令的正式文本,如一柄插在桌角的刀。

马格努斯坐在北侧,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剪裁利落,袖口露出半寸雪白的衬衫,腕表朝内扣着,倨傲而自信。

会议桌的东侧原本坐着北辉光子的六名董事,今天却有两个人换了位置,他们把椅子挪到了里德那一侧,坐在律师团的末端。

维克多·德弗里斯坐在主位,眼下浮着一层薄薄的青影,十指扣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沈墨晞坐在维克多右手边第二个位置,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套装,长发挽在脑后,面前只有一杯白水。

“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就不浪费时间。”里德合上手边的记事本,抬起那双深灰色的眼眸,“维克多,先说一个大家都清楚的事实,禁令今天已经送达,按照荷兰的执行程序,法院可以在四十八小时内派人去你们的净化间贴封条。”

“我们的法务已经提出了异议。”维克多说。

“异议不停止执行,你的法务应该跟你解释过这一点。”里德朝身后抬了抬下巴。

一名律师适时地翻开卷宗,用一种毫无起伏的语调报出了一长串数字,北辉现有的三条中试线每停产一天的直接损耗,在制品的报废金额,已经签署交付日期的客户违约金累计,以及三家欧洲联合研发伙伴的进度节点会因此后移多少周,数字念了将近两分钟,会议室里除了纸张翻动的声音,再没有别的动静。

“还有一件事,”里德等律师念完,才不紧不慢地接了下去,“荷兰经济事务部的出口管制评估,本来定在下个季度,现在因为这场诉讼,评估被提前了,华盛顿那边的清单上会不会加上北辉的名字,我说了不算。”

他停顿了一下,指腹在牛皮纸封套上轻轻抹过。

“但我认识几个说了算的人。”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一名硅谷律师站起身,将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推到维克多面前,封面上印着一行简洁的黑色字体,北辉光子股权与治理结构重组方案。

“我们的诚意都写在里面。”里德说,“新的资金进场,禁令方面我们会推动和解,北辉最快可以在三天内恢复生产,至于星槎,”他的目光第一次转向沈墨晞,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体面,“我们保留了非常妥善的安排,财务投资人身份不变,分红权不变,另有一笔相当可观的溢价补偿。”

沈墨晞没有说话。

她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正安静地看着里德,那不是躲闪,也不是失神,她的视线随着说话的人从容移动,饶有兴致的看着里德和马格努斯,就像一个坐在包厢里的人看着舞台上的表演。

里德等了三秒钟,她仍旧没有开口。

“很好。”里德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主位,“维克多,我们继续。”

马格努斯在这时开了口。

“我补充两点。”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推到桌子中央,“阿什福德勋爵和另外几位老先生,昨天晚上已经离开鹿特丹了。”

那份文件只有三页,纸质厚重,边缘压着烫金的暗纹,签署日期是昨天,被授权人一栏写着马格努斯·约尔姆的全名,授权范围一栏只有六个字:欧洲及全球事务。

“他们年纪都大了。”马格努斯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见不了血腥,已经授权我全权代理。”

里德的视线在那份授权书上停了两秒,重新落回马格努斯的脸上。

“恭喜。”

“所以,昨天谈好的那些条款,”马格努斯把授权书收了回去,指腹在纸面上压了一下,“今天需要重新过一遍。”

维克多扣在桌沿上的手指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了沈墨晞。

沈墨晞没有回应,她的视线依然停在马格努斯和里德之间,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主位上那道求援的目光。

维克多怔了一瞬,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

马格努斯的手按在收回去的授权书上,里德的手按在牛皮纸封套上,谁都没有再开口,谁也没有把手拿开,桌面上那束斜射进来的阳光正好落在两人之间,将两只手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碰在一起。

维克多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里那支笔轻轻放回了桌上。

“各位,”他说,“我需要时间。”

“时间是这世上最贵的东西,维克多。”里德说。

“我知道。”维克多迎着他的目光,“所以我需要。”

马格努斯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侧过头:“沈女士似乎已经想通了。”

里德的条款是从股权开始的,新一轮融资的估值、稀释比例、优先清算权、反稀释条款,一名律师报一条,另一名律师记一条,维克多偶尔提出一个问题,得到的回答虽客气但周密。

到第三十七分钟,马格努斯提出了第一条修改。

“创始人持股,按新方案稀释之后是百分之十一点四。”他用指尖点了点那一行数字,“我建议调整到个位数。”

负责记录的律师笔尖一顿,抬头看了里德一眼。

“百分之十一点四已经是我们内部反复权衡过的结果。”里德说,“低于两位数,市场会认为创始人对这家公司失去了信心。”

“市场认为什么,取决于我们告诉它什么。”马格努斯说。

第二条修改在十分钟后提出。

“技术路线的决策权,方案里写的是创始人保留否决权,交由独立委员会复核。”马格努斯用食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这个顺序反了,应该是独立委员会决策,创始人复核。”

维克多猛地抬起头。

“那我在这家公司还做什么?”

“做你最擅长的事。”马格努斯朝他微微一笑,“把工艺做好。”

第三条是长期服务协议,七年期限,附带覆盖全球十九个法域的竞业限制,在这七年里,维克多不能离职,不能加入任何相关企业,不能以任何形式参与同类研发。

“这是为了保护公司最核心的资产。”马格努斯说。

“我就是那个核心资产。”维克多的声音沉了下去。

“正是如此。”

“最后一条。”马格努斯翻到方案的附件部分,“交割前的技术尽调,现有条款只要求北辉提供工艺流程说明和良品率数据,这不够。”

“我要求全部核心工艺参数、材料配方,以及历次调试的原始记录,完整归档,移交备案。”

记录的律师笔尖悬在纸面上,没有落下去。

“马格努斯。”里德终于开口了。

“嗯。”

“你知道我们买的是什么吗?”

“一家掌握了下一代光子工艺的公司。”

“不。”里德摇了摇头,抬起手在空中虚划了一道向上的弧线,“我们买的是一条还在往上走的曲线。”

“第七代样片值多少钱?值一个新闻头条而已。真正值钱的是第八代、第九代,是三年之后那条曲线会走到什么位置。这家公司现在的估值,你我掏出去的每一分钱,押的都是那个还没有发生的东西。”

“所以才更要把已经有的东西锁死。”马格努斯说。

“你锁不住。”里德把那份方案朝马格努斯的方向推了推,“归档能存下参数,存不下他为什么选这个参数。他们试错了整整两年,废掉的晶圆能堆满这个房间,最后留下来的那几组数字,写在纸上不过半页。你把这半页拿走了,明年需要第二个半页的时候,你打算去哪儿找?”

“找一个新的团队。”

“他的团队不会留下。”里德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点锋利,“做研发这行没有忠诚可言,只有跟着人走。你把一个创始人变成签了七年卖身契的打工者,这栋楼里的核心研究员今天下午就会开始接猎头的电话。到明年这个时候,你手里会有一座非常干净的厂房,一整柜归好档的文件,和一条永远停在第七代的曲线。”

马格努斯笑了一下。

“里德先生,我们家族做了一百年的能源生意,油田、管道、电网、港口。”他把身体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我们接管过很多很多东西,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结论:资产是可以被接管的,人不行。所以我们从来不把家族的命,放在某一个人手里。”

“那是因为油田不会挑供应商。”里德说。

“工艺也不会。”

“工艺不会。”里德看着他,“做工艺的人会。”

马格努斯没有再接这句话。他重新翻回方案的第一页,指腹在纸角上压了压,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里德先生,我理解你的顾虑,”他说,“我也理解,你希望这条产线最终能落在加州。”

里德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不过有一件事,或许需要一并考虑进去。”马格努斯的语气依旧平常得像在闲聊,“北辉现在用的高纯氩气、特种光学胶,还有那批德国的精密加工件,供应商全都在欧洲,跨境许可、海关清关,以及几条内河与港口的运力档期。”

“这些东西平时不会有人去注意。”

里德合上了面前的记事本。

“我建议休会。”他站起身,一边整理袖口一边说道,“方案改动的地方比较多,我的法务需要重新审一遍,有几处措辞我想亲自核对。”

“下午几点?”马格努斯问。

“看情况。”里德说,“我会让人通知各位。”

维克多依旧坐在主位上没有动。

里德走到门口时停了半步,回过头来。

沈墨晞感受到那道目光,也抬起眼睛,正好和他撞上。

走廊里,助理小跑着跟上马格努斯,把一块平板递了过来。

“先生,古堡那边还是联系不上。”

“光缆不是昨天就说在抢修吗。”

“挪威那边的通报说,是配电室起了火,波及了通讯机房,消防已经到场,现在整个山区的线路都在检修,庄园的固定台和卫星电话都打不通。”

“损失呢。”

“暂时不清楚。老先生那边也一直没有消息。”

马格努斯这才停下来,接过平板扫了一眼,屏幕上是一张卫星云图,一小片被标红的区域,旁边附着挪威电力公司的一份格式化通告,用词四平八稳。

“让他们尽快修好。”他说,“祖父那边要是问起来,就说鹿特丹这边一切顺利。”

“是。”

“下午两点之前,把新的股权表做出来。”马格努斯已经走到了电梯口,脚步没有再停,“还有,去查一查里德这两天在阿姆斯特丹见过哪些人。”

电梯门在他身后合拢。

塔尼娅蜷在酒店的椅子里,左边那块屏幕上跑着一串跳频序列的还原结果,那是从那块巴掌大的通讯主板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中间是不断向下流淌的频谱瀑布图,而右边那块屏幕上,两组本来不该有任何关联的数据,正在自动比对。

进度条一格一格爬到尽头,比对结果无声地弹了出来,覆盖了整块屏幕。

塔尼娅盯着结果,手在键盘上方悬停了两秒,才落下去,将整份结果原样打包、加密、压缩。

“文渊。”她接通了通讯,“收一下。”

北京,国安某核心基地。

韩文渊的三联曲面屏上弹出了那个压缩包,只扫了一眼,身体便缓缓靠回了椅背,屏幕的幽蓝色光晕落在他脸上。

他沉默了大约五秒钟,转过头去。

“林队。”

林疏影快步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伸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张图。

那张图很大,铺满了整面主屏。

“把所有人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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