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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齐静春的道理


“帮你守这方天地。”

齐静春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你写经的时候,我帮你磨墨。你扫地的时候,我帮你扫落叶。你讲经的时候,我帮你听。”

无心沉默了片刻:“你不是帮我。你是帮自己。”

齐静春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就当是帮自己。”

隔日,齐静春的行李已经安顿好了。

他选了大殿东侧的一间小禅房,窗台正对着后山那棵老槐树,从窗子里望出去,能看到陆沉每天打坐的那块青石。

齐静春推开禅房的窗,山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涌进来,吹动他案上那卷还没抄完的《大学》的纸页。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殿的方向。

无心正坐在大殿门口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卷经书。

齐静春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抄那卷《大学》。

陆沉在第三天的傍晚,走到了他面前。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握着那只葫芦,但葫芦口塞着,没有拔开。

他背靠着树干,仰头看着天边那抹正在消退的橘红色暮光:“和尚,给本座讲讲,你那天说要走到‘路的尽头’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无心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不高不低:“贫僧在想,有没有一条路,是走到尽头之后还能继续走的。”

“那你找到了吗?”

“没有。”

“没有找到,你还走?”

“走着走着,路自己就长出来了。”

陆沉沉默了片刻,那株老槐树的叶子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把青石的轮廓照得比白天更加清晰:“本座不想留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仰头看着天空,“本座不是不喜欢这个地方,本座只是觉得,本座不该留下来。”

无心没有问他为什么。

陆沉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

“施主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施主不想说,贫僧问了也无用。”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拔开葫芦塞,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本座修道一辈子,修的是‘道法自然’。你这里太‘自然’了,自然到本座觉得,自己什么都没修,什么也不需要修。这种感觉让本座不踏实。”

他放下葫芦,“不踏实,就是还有执念。有执念,就该继续走。”

无心听完,没有反驳:“施主说得对。”

陆沉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认同:“你不留我?”

“贫僧留你做什么?”

“留本座在这里修行,悟道。”

“施主若想悟道,在哪里都能悟。不必留在清凉境。”

陆沉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是有一层极薄的、像是被晚风拂过的茶汤表面才有的、一碰就会碎的平静:“和尚,你这张嘴,有时候真的让人很讨厌。”

无心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台阶上。

陆沉转身,朝清凉境的山门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一下,像是边走边看路边的风景,像是在跟这片天地做最后的告别。

走到山门口时,他停下了。

山门外的虚空在他面前展开,那是他来的方向,也是他要去的方向。

他没有回头:“和尚,本座还会回来的。”

无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如同晚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贫僧知道。”

陆沉迈出了那一步。

他的身形在山门外渐渐淡去,如同洒入水中的墨迹,扩散、稀释、最后彻底融入那片虚空之中。

清凉境的山门依旧敞开着。

齐静春站在禅房窗前,看着陆沉离去的方向。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卷抄好的《大学》合上,放在窗台上,压住被风吹起的纸角。

大殿里,无心依旧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卷经书,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

树冠在暮风中微微摇晃,像是有人在远方朝这里挥了挥手。

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替什么人传话。

……

齐静春在清凉境住了七天。

他每天清晨起来,推开窗,看一眼后山的老槐树,然后走到大殿前,在无心旁边坐下。

他不说话,只是坐着,手里偶尔会翻几页书,偶尔会对着庭院里的落叶出神。

无心也不说话,捻着佛珠,安安静静地坐着,仿佛两个人并排坐在河边,看着同一条水流过,却各自想着不同的事情。

到了第八天清晨,齐静春忽然开口了。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站在一座桥上,桥很长,看不到尽头。桥下是流水,流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我在桥上走,走得很慢。我走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走不动了。不是腿走不动,是前面没有路了。”

“桥没有尽头?”

“桥有尽头。只是我走到尽头之前,桥就断了。我站在断桥边上,看着对面,只有三五步的距离,却怎么也迈不过去。”

无心捻佛珠的手指没有停:“你在梦里,有没有试着跨过去?”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桥断了。跨过去,就是空。我怕踩空了,会掉下去。”

齐静春说完这句话,自己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写了大半辈子字、翻了大半辈子书的手,指节分明,干净而有力。

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我以前从不做梦。”

无心微微侧过头看他:“施主一直在等一个答案。可答案不是等来的,是走出来的。桥断了,不是让你站在那里看,是让你知道,该换一条路了。”

齐静春坐在门槛上,青衫下摆垂在石阶上,被他抓在手里,指节泛白,像是攥着什么东西不放。“我读了那么多书,写了那么多文章,教了那么多学生。我以为我走的这条路是对的,我以为只要一直走下去,就能走到该去的地方。可你方才说,该换一条路了。那我以前走的路,算什么?”

“算你走过的路。”

无心捻着佛珠的手指没有停,“施主读过的书,写过的文章,教过的学生,那些都是真的。它们不会因为你换了一条路就变成假的。”

“那它们还算数吗?”

“当然算数。它们算数,是因为它们是你自己走出来的。不是因为你走到了哪里,而是因为你在走。你换了路,那些书还是你读过的,那些文章还是你写过的,那些学生还是你教过的。它们不会变。变的是你接下来要走的方向。”

齐静春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庭院里那棵老槐树。

他的手指松开了,那块被攥皱的衣料慢慢恢复了平整。

“你方才说,‘不是因为你走到了哪里,而是因为你在走’。”

“对。”

“可如果我走到一半,又遇到了一座断桥呢?”

“那就再换一条路。”

“如果一直换,一直走到最后,会不会发现所有的路都是断桥?”

“不会。”

无心捻动佛珠的手指终于停了,他转过头,看着齐静春,“施主,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是在找一座不会断的桥,你是在找一个不需要过桥的地方。”

齐静春愣住了。

“不需要过桥的地方……那是什么地方?”

“就是施主现在坐的地方。”

齐静春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着的门槛,看了看身边的无心,看了看庭院里的老槐树,看了看头顶那片干净的、正在缓缓流动的天空。

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像是终于在漫长的跋涉后,听见了水流的声音,知道前方有山涧可以歇脚。

“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灰尘:“我一直在找一座不会断的桥,可我从没想过,我本来就站在不需要过桥的地方。”

无心坐在门槛上,捻动佛珠的手指重新开始转动。

齐静春站在大殿门口,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忽然觉得,那些困扰了他很久的念头,像是被风吹散的薄雾,渐渐淡了,渐渐化了,渐渐融进了这片天地的暮色里。

他转过身,走进大殿,在无心旁边盘膝坐下:“你让我换一条路,那我该往哪个方向走?”

无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施主觉得,该往哪个方向走?”

“我不知道。我以前一直觉得,方向在远处,在书里,在圣贤的话里。可现在,我觉得方向好像不在远处了。”

“那在哪里?”

齐静春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就在这里。”

“那就从这里开始走。”

齐静春没有再问,安静地坐在大殿里。

窗外的光线渐渐从明亮变成柔和,又从柔和变成暗淡,最后化作一片沉静的暮色。

他觉得自己心里那座空了很久的房子,开始有风能吹进来,开始有光能照进来,开始有人能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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