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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无心下山


半月后的清晨,清凉境的天空比往常更亮了一层。

不是阳光更烈,而是天光本身变得更深了,像是有人把整片天空的底色调浅了一分。

无心坐在大殿门前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那卷《天地人三才经》,风从庭院穿过,吹动纸页,发出细碎的声响。

齐静春从禅房走出来,手里没有拿书,衣袖里也没有卷什么东西,只穿了一件青衫,干干净净的,像是特意整理过。

陆沉从老槐树下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草叶,走到大殿前,在无心右侧的石阶上坐下。

三个人,三处台阶,隔着一臂的距离,像是三块被水磨了很久的石头,并排放在溪边,不挤,也不远。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慢慢爬上来,照在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把那些新长出来的嫩芽照成半透明的金色。

过了很久,陆沉先开口了:“和尚,本座这半个月,一直在想你那天说的‘路走到尽头,路就自己长出来了’那句话。”

“施主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一半。另外一半,还搁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压在路中间,搬不动,绕不过去。”

“那一半是什么?”

“是本座在想,路长出来了之后,本座该怎么走?是继续按照道门的走法走,还是换成你的走法走?”

“施主觉得呢?”

“本座觉得,好像都不是。”

陆沉没有往下说,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定。

齐静春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很轻:“我以前读书的时候,读到‘物有本末,事有终始’,总觉得这句话很简单。可这半个月,我忽然发现,我从来没真正想过,‘始’和‘终’之间,到底隔着什么。”

无心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那施主现在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一些。”

齐静春顿了一下,“‘始’和‘终’之间,隔着的是时间。可时间不是一条线,是一张网,每一条路都连着另一条路。我站在这里,其实也站在我读过书的那间屋子里,也站在我走在路上的那些瞬间里。它们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是都在这里。”

无心没有评价齐静春的话,也没有评价陆沉的话。

他捻着佛珠的手指恢复了节奏:“你们都在想路该怎么走。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路不是用来走的?”

两人同时一愣:“不是用来走的?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路是用来站在上面的。”

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忽然静止了,风停了,鸟声停了,连远处山涧里的水流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

齐静春感觉到了,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一直被压着,像是水坝后面的水位一直在缓慢上涨,此刻终于漫过了堤顶,开始无声地往外溢,不汹涌,却无法阻止。

他闭上眼睛,看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路边有野草在风里摇晃,路的尽头有光,很亮,但不刺眼。

他迈出一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尽头的光里。

陆沉也感觉到了,那感觉像是一扇门在他面前无声地打开了,门后面是一片无边的旷野,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急着跨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走进了那片旷野里。

两人同时睁开眼睛,如同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来。

齐静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颤抖:“我刚才,好像去到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说不清楚。像是路的尽头,又像是刚刚出发的地方。”

陆沉的声音从右侧传来:“本座也去到了一个地方。很大,很空,风很大。”

“那是一个地方。”

两人同时沉默了片刻,像是要把刚才感受到的东西在心底再确认一遍。

齐静春先开口打破沉默:“和尚,你刚才说,路不是用来走的,是用来站的。我站了一下,发现脚下那条路还在延伸。”

“那就说明,你还没站够。”

齐静春没有再问,安静地坐在门槛上。

陆沉也没有再问,只是仰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澄澈的天空,像是确认了什么事情。

……

清凉境的清晨,露水还挂在老槐树的叶尖上,被晨光照成一串串细小的琉璃珠。

无心从台阶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还在沉睡的山雾。

陆沉靠在老槐树下,正闭着眼假寐,耳边传来动静,他没有睁眼:“和尚,你要出门?”

“是。”

“去哪儿?”

“随便走走。”

“多久回来?”

“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

陆沉这才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没说什么,又重新闭上了。

齐静春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本新抄好的书卷,正在看最后几行字,听完无心的话,他合上书卷:“你要下山了?”

“下山走走。施主们不必等贫僧。”

齐静春沉默了片刻:“那就走走。清凉境里,还有一块空地,等你回来,给你种一棵新的树。”

无心没有回答他,迈步走下石阶,穿过庭院,朝着山门方向走去。

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下摆轻轻拂过沾满露水的草尖,像一阵没有重量的风,拂过花间,拂过草尖,消失在视线尽头。

山门外的虚空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水面被什么极轻的东西碰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陆沉的声音从老槐树下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恍惚:“他走了?”

齐静春的声音平静无波:“走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了,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

陆沉没有再问,只是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晨光映亮的天空,仿佛在等什么回来。

无心一步跨出清凉境,那一步落下时,身形已经落在了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小镇外。

镇子不大,青石板路被来往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透,街边已有早点摊子冒起热气,馄饨锅里的水汽混着炸油条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

他沿着主街走了一会儿,在一个拐角处,看到了一个姑娘。

她蹲在墙根下,面前摆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株刚挖出来的草药,根须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

她穿着粗布衣裳,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被露水打湿的、白白净净的手腕,正低头把一株草药上粘着的泥块仔细地摘下来。

无心在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那姑娘察觉到有人站在面前,抬起头来。

她的脸不算明艳,五官温柔而端正,像被春天的河水浸泡过的石头,被岁月打磨得温润而沉静,眼神清澈,带着一点意外和认真:“大师,您是要买草药吗?这株刚采的,新鲜的。”

“贫僧不买草药。贫僧想打听一个人。”

“什么人?”

“阮邛。听说他是一位铸器师,贫僧想请他铸造一件东西。”

那姑娘的眼睛亮了一下:“大师您要找阮邛?那是我爹。”

说着便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把竹篮挎在臂弯里,“您跟我来,我带您过去。”

无心跟在她身后,穿过两条巷子,来到一座临街的铺子前。

铺门敞开着,里面传出一阵规律的敲击声,像是铁锤落在烧红的铁坯上,节奏沉稳而有力。

阮秀在门口停下脚步,朝里面喊了一声:“爹,有客人找您。”

敲击声停了,一个中年男人从铺子深处走出来。

他个子不高,肩膀却很宽,穿着一件被火星烫出无数小孔的皮围裙,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灰。

他的面容算不上好看,却有一种让人踏实的感觉。

阮邛放下手里的铁锤,上上下下打量了无心一番:“大师,您找我?”

“贫僧想请施主铸造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根禅杖。”

阮邛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擦了擦手,绕出柜台,走到无心面前。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常年跟铁器打交道的人才有的专注,像在看一件尚未成形的物件:“大师有什么要求?”

“材质要硬,形制要简单,不镶金,不嵌玉,没有花哨的纹路。能一直用下去就行。”

阮邛沉默了一会儿:“禅杖我可以铸。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在我这儿留住两天。”

无心的目光落在阮邛脸上,没有问他为什么:“好。”

阮邛没有再多说,从柜子下面取出一块铁胚,放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了。

阮秀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铺子里那道背影,又看了看无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根铁胚,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

阮邛拿起铁锤,敲下了第一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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