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剑气长城
剑气长城在暮色中横亘于天地之间，像一道被巨斧劈开的裂痕，从南到北，望不到尽头。
城墙由不知名的黑色岩石砌成，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剑痕，有的新，有的旧，有的深到几乎贯穿墙体，像是无数人在漫长的岁月里，用自己的方式在这里留下了印记。
无心握着铁禅杖，站在城墙的某一段上，面朝城外。
城外是一片灰黄色的旷野，寸草不生，风从旷野尽头吹来，带着一股干燥而陈旧的气息，像是被翻开的旧书页，尘土味中还夹着一丝说不清的腥气。
阮秀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城外那片旷野上，握着包袱带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了：“师父，这里……就是剑气长城？”
“是。”
“弟子听说过这里，这里的剑气很重。”
“你感觉到了？”
“弟子一靠近这里，就觉得有一根针抵在眉心，不疼，但不舒服。”
“那是剑气。不是一根针，是很多根针。”
阮秀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感受那根针的存在：“那弟子还能往前走吗？”
“能。只是走的每一步，都会更重一些。”
阮秀没有退缩，迈出一步，又迈出一步，脚下的黑色岩石微微发凉，像是在回应她的脚步。
她走出十几步后，忽然停下脚步：“师父，前面有人。”
无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城外的旷野尽头，地平线正在发生变化，那片灰黄色的地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翻动了一下，扬起一片尘土。
尘土中，有很多东西正在移动。
不是风带动的，是它们在动，密密麻麻，从地平线那头涌出来，像是被惊动的蚁巢，又像是被翻开石头后暴露出来的虫群。
那些东西的轮廓逐渐清晰。
有的身形高大，像树干一样粗的腿踩在地上，留下深坑；有的体型纤细，行动如风，在队伍中快速穿梭；有的覆盖着鳞片，在暮色中反射出幽暗的光泽；有的面目模糊，只有一双双泛着各色光芒的眼睛在尘土中若隐若现。
妖族大军。
蛮荒天下的妖族，终于出动了。
阮秀的呼吸变得极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师父，那些……都是妖？”
“是。”
“它们要做什么？”
“它们要越过这道城墙。”
阮秀沉默了一会儿：“那弟子该做什么？”
“你看到了什么？”
阮秀的目光从城墙外那片铺天盖地的妖潮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城墙边缘那根已经断了一半的旗杆上：“弟子看到了很多。很多妖，很多年来很多人在这里打过的仗，还有一些已经走不动了但还站在这里的人。”
“那你觉得，你该做什么？”
阮秀看着那根断掉的旗杆，那旗杆的茬口很旧，像是断了很多年，却一直没有被换掉：“弟子觉得，弟子该站在这里。”
“站多久？”
“站到不该站的妖过不来为止。”
无心没有再问。
他握着那根铁禅杖，走到城墙边缘那根断旗杆旁边，把禅杖靠在城墙上，然后转身面对城外那片正在逼近的妖潮。
阮秀看着无心的背影，那件灰色僧衣在暮色中显得比平时更薄了一些，像一张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的旧纸，可他的脊背却比平时更直了。
“师父，您要出手了？”
“贫僧只是站在那里。”
“您站在那里，那些妖就会停下来吗？”
“不一定。但贫僧站在这里，它们过不来。”
阮秀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无心身旁，站在那根断旗杆的另一侧，面朝城外。
风从旷野尽头吹来，裹着尘土和腥气，吹动她的衣摆：“师父，弟子跟您一起站。”
无心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回城外：“好。”
妖潮越来越近了。
第一排妖族已经进入了剑气长城外那道无形的边界，城墙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剑痕忽然同时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
一道凌厉的剑光从城墙某处升起，划破暮色，如同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光线，笔直地切入妖潮中。
剑气所过之处，数十头妖族同时被拦腰斩断，残躯在冲击中四散飞溅，尘土扬起又落下。
紧接着，第二道剑光亮起，第三道，第四道。
剑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同一张被点燃的网，在暮色中交织、延伸、燃烧。
那些剑光有的来自城墙上某处，有的来自某个正在移动的身影，有的则干脆从虚空中凝聚而出，像是城墙本身在呼吸时吐出的锋芒。
一头体型庞大的妖族冲破了第一道剑光封锁，它的皮肤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甲壳，剑光落在甲壳上只留下浅浅的白痕。它迈开粗壮的腿，朝着城墙奔来，速度极快。
无心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对着那头妖族所在的方向，轻轻点出一指。
一道无形的剑气从他指尖射出。
那头庞大的妖族忽然停顿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然后缓缓向前倒去，甲壳上多了一个极细的小孔。它没有再站起来。
无心收回手，目光平静地落在城外那片战场上：“静归，你方才看到什么了？”
阮秀站在他身边，双手在袖中微微收紧：“弟子看到很多剑，也看到妖在倒下去。”
“那你觉得，那是杀，还是守？”
“弟子觉得……是守。它们倒下去，后面的路就通了。”
“那如果有一天，你也需要站在这样的城墙前，你会怎么做？”
阮秀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一道正在远处消散的剑光上：“弟子会站在这里。弟子也会让那些想过来的妖，过不来。”
无心没有再说话。
城外，剑光依旧在暮色中此起彼伏地亮起又熄灭，像一场被拉长了的、无声的潮汐，正在一寸一寸地漫过那片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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