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顾璟川。是我。苏轻言。

ICU的灯光永远明亮如昼，将时间模糊成一片没有界限的苍白。
苏轻言站在观察窗前，透过玻璃凝视着里面那个被各种管线缠绕的男人。
顾璟川的胸膛随着呼吸机规律起伏，脸色却比手术结束时更加苍白，几乎与床单融为一体。
若不是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和波形，以及护士们忙碌的身影，此刻的他安静得让人产生一种毫无生气的错觉。
八年了。她终于见到了他，却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刚才手术台上，她差一点救不回他了。
这八年他究竟过得怎样？是不是每次都受这么重的伤？他是如何一次次坚持下来的？会不会有一天，他也像顾叔叔那样，突然就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手背上忽然传来一阵温热，她低头看去，才意识到自己哭了。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大概就是得知他不告而别的那天吧。
她扯出一抹苦笑。她为什么要担心他？不应该是等他醒来，第一时间去质问他当初为什么不告而别才对，不是吗？
“苏医生，您要不先回去休息？”姜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轻言这才惊觉，自己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二十分钟。
她揉了揉酸痛的颈椎，轻轻摇头：“再等等，等他的血气分析结果出来。”
“您已经连续工作十八个小时了。”姜抒递给她一杯咖啡，“肖医生说让您回去休息，这里有他盯着。”
苏轻言接过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子弹距离心脏不到两毫米。”
她的声音很轻，“这种情况，术后四十八小时最容易出现并发症。”
“您已经尽力了。”姜抒叹了口气，“剩下的，交给老天吧。”
苏轻言没有回答。这一次，她不敢交给老天，只能相信自己的双手和医学。
“苏医生！”护士林晓急匆匆跑来，“3床的血气结果出来了，氧分压只有55！”
苏轻言的咖啡杯差点脱手。她迅速将杯子塞给姜抒，三步并作两步跟着林晓冲进ICU。
电脑屏幕上，顾璟川的血气分析数据触目惊心：氧分压55mmHg，二氧化碳分压50mmHg，血氧饱和度88%。
“急性呼吸窘迫综合症。”苏轻言的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准备支气管镜，调整呼吸机参数，PEEP增加到10cmH2O，FiO2调到80%。通知肖医生立刻过来。”
五分钟后，苏轻言已经穿戴好防护装备，站在顾璟川床边。
近距离看，他的情况比透过玻璃看到的更加糟糕。嘴唇毫无血色，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即使在镇静状态下，眉头依然紧锁，仿佛正经历着什么可怕的梦境。
“顾璟川，能听到我说话吗？”苏轻言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明知不会有回应，“我需要给你做个检查，可能会有点不舒服，坚持住。”
她的手指轻轻按压他的胸壁，触感告诉她右肺有明显的实变。
支气管镜顺着气管插管进入，显示屏上立刻出现了令人揪心的画面——肺泡内充满粉红色泡沫样液体，典型的ARDS表现。
“肺泡灌洗，送检。”苏轻言的声音冷静而坚定，“同时加用甲基强的松龙80mg静脉推注。”
当支气管镜退出时，顾璟川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监护仪上的心率瞬间飙升到140，血压跌至70/40。
“室性心动过速！准备胺碘酮150mg静脉推注！”苏轻言的手按在顾璟川的颈动脉上，感受着那疯狂而紊乱的搏动。
药物注入后，心率逐渐稳定下来，但危机远未结束。他的体温开始攀升，很快达到了39.5℃。
“感染性休克。”肖医生面色凝重，“可能是手术中污染，或者子弹本身带有细菌。”
苏轻言的胃部拧成一团。她回想起手术中看到的伤口，子弹穿过衣服进入体内，确实可能带入污染物。
“血培养、痰培养都做了吗？”
“已经送检了，但结果至少要24小时。”
“不能等。”苏轻言咬了咬下唇，“经验性使用广谱抗生素，泰能0.5g  q6h，万古霉素1g  q12h。”
医嘱被迅速执行，但顾璟川的状况仍在恶化。他的血压需要大剂量升压药才能勉强维持，尿量越来越少，皮肤上开始出现淤斑——多器官功能衰竭的前兆。
苏轻言站在床尾，看着医护人员围着顾璟川忙碌，突然感到一阵无力。她救过那么多病人，但此刻在对自己最在意之人的生死时，却束手无策。
“苏医生，”肖医生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已经尽力了。这种伤情，能活到手术结束已经是奇迹。”
苏轻言摇摇头：“再给我一点时间。”她重新走到顾璟川身边，握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现在这只手冰冷而无力，静脉留置针周围已经出现了淤青。
“顾璟川。是我，苏轻言。”她低声说，声音在发抖，声音低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我现在就在你面前，你不是说对不起我吗？那你就给我好好活过来，好好和我解释。你要是敢死，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到他的手指轻微地动了动。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苏轻言寸步不离ICU。
她调整每一次用药参数，监控每一个生命体征变化，亲手为顾璟川擦拭额头的汗水。
护士们交换着疑惑的眼神，苏医生从未对哪个病人如此上心，如今竟然亲力亲为到这种程度。
凌晨三点，最危险的时刻到来了。顾璟川的氧合指数跌至80，肺部X光显示“白肺”面积超过70%。
苏轻言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准备俯卧位通气。”
“苏医生，这风险太大了！”肖医生反对道，“他刚做完开胸手术，翻身可能导致伤口裂开！”
“不这样做他马上会死于呼吸衰竭。”苏轻言已经戴上了手套，“我来负责。”
在六名医护人员的配合下，顾璟川被小心翼翼地翻转成俯卧位。苏轻言全程护着他的头部和胸腔，生怕一点震动就会让那脆弱的生命之火熄灭。
做完这一切，她的手术衣已经被汗水浸透。
“氧饱和度开始上升了！”林晓惊喜地喊道。
苏轻言长舒一口气，看向监护仪，血氧饱和度从85%缓慢爬升到90%，然后是92%……虽然仍低于正常，但已是好转的迹象。
“继续保持，每两小时血气分析一次。”她终于允许自己坐下，双腿因长时间站立而发抖。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顾璟川的体温开始下降，血压也逐渐稳定。
苏轻言翻阅着最新的检查报告，发现炎症指标较前有所改善。最危险的时刻，似乎已经过去。
“苏医生，您该休息了。”姜抒递给她一杯温水，“您已经三十几个小时没合眼了。”
苏轻言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勉强喝了一口水，却差点吐出来——胃里空空如也，连水都成了负担。
“再等一会儿。”她揉了揉眼睛，“等早班医生来交班。”
“他那几位战友在外面等了一整晚，您要不要去见见他们？”
苏轻言这才想起顾璟川的战友。她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向家属等候区，南安立刻从长椅上站起来。
他换了身干净制服，但眼中的血丝暴露了他同样彻夜未眠。“苏医生，他怎么样了？”
苏轻言抬手揉了揉发疼的眉心，开口道：“已经脱离危险，但接下来24小时仍然属于危险期，需要继续观察，以防出现其他术后并发症。”
南安闻言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他身后的几人也如释重负地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苏医生，太谢谢您了。”南安的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感激。
“这是我身为一名医生本就该做的。”她轻声回答，目光不自觉地转向ICU的方向。
更何况，那个人是他。
（在医学方面的知识，作者大大是个外行，所以要是出现什么专业上的错误，各位宝子们及时指出，作者大大一定及时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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