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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离婚倒计时


离婚协议签完的那个晚上,苏晚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但她错了。把女儿哄睡之后,她躺在黑暗里,几乎是闭上眼睛就沉入了睡眠。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像是绷了很久的一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不是因为事情解决了,而是因为她终于做出了决定。

第二天早上六点,苏晚准时醒来。瑶瑶还在睡,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苏晚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先去厨房热了牛奶,然后站在阳台上喝完了那杯奶,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七点,她把瑶瑶叫醒,换了尿不湿,穿好衣服,喂了半碗米粉,然后抱着女儿出门。

今天她休息,不用去医院。但她有一件比上班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把瑶瑶放在安全座椅里,开车去了城北。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个老小区的楼下。苏晚把女儿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小姑娘被安全带勒得不太高兴,小嘴瘪着,眼圈红红的。苏晚亲了亲她的脸蛋,哄了两句,然后抱着她上了楼。

四楼,没有电梯。她一口气爬上去,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

苏母周桂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开衫毛衣,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她五十八岁,退休三年,原来是一家国企的会计,做事一板一眼,说话不紧不慢。苏晚的长相大部分随了她——同样的高鼻梁,同样的丹凤眼,同样的冷白皮。但周桂兰的气质比女儿柔和很多,眉眼间多了一种经过岁月打磨后的温润。

“妈。”苏晚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周桂兰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一眼女儿怀里的外孙女,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哎呦,我的瑶瑶来了。”她伸手把外孙女接过去,搂在怀里颠了颠,“胖了,比上个月重了。”

苏晚换了鞋,跟着妈妈走进客厅。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草莓,电视柜上放着一家三口的合照——苏晚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灿烂,跟现在的她判若两人。

周桂兰把瑶瑶放在沙发上,转身给苏晚倒了一杯水:“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苏晚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水杯,没有喝,放在茶几上。

周桂兰坐在她对面,把瑶瑶放在自己腿上,一边哄外孙女一边打量女儿。她看了几秒钟,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你脸色不好。”

苏晚没有否认:“这两天没睡好。”

“是工作太忙了,还是……”周桂兰顿了顿,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她不是不知道女儿女婿之间有问题,只是之前每次问,苏晚都说“没事”“挺好的”,她就不太好再追问。

苏晚看着妈妈,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没事”“挺好的”,像是一层薄薄的纸,轻轻一戳就破了。

“妈,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周桂兰的手顿了一下。她把瑶瑶换了个姿势抱着,目光落在女儿脸上,等着下文。

“我和陆司晨要离婚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桂兰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她没有像电视剧里那些母亲一样大惊小怪,也没有急着追问原因。她只是看着苏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句:“你都想好了?”

“想好了。”

“为了什么?”

苏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他外面有人了。”

周桂兰的嘴唇抿紧了。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瑶瑶,小姑娘正伸手去够茶几上的草莓,浑然不知大人们在说什么。周桂兰把草莓盘子往远处挪了挪,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时候的事?”

“我最近刚发现的,但他和那个人在一起应该有八个月了。”

周桂兰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的声音还算平稳,但苏晚听得出那平稳底下压着的怒意:“八个月。你怀孕的时候?”

苏晚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答案不言自明。

“他承认了?”

“嗯。协议已经签了,等冷静期过了就去办手续。”

周桂兰又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茶几上的水杯,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滑。她忽然说了一句:“你婆婆知道吗?”

“应该知道了。”

“她怎么说?”

苏晚想了想王美兰的反应——或者说,没有任何反应。陆司晨出轨这件事,王美兰大概早就知道了,或者至少有所察觉。但她从来没有提过一个字,没有提醒过苏晚,没有制止过儿子,甚至在苏晚面前依然理直气壮地要钱、挑刺、抱怨这个媳妇做得不合格。

“她什么都没说。”苏晚说。

周桂兰“嗯”了一声,这一声里带着一种苏晚很少在妈妈身上看到的冷意。

“那你接下来怎么打算”周桂兰问,“房子呢?孩子呢?工作呢?”

苏晚一条一条地说。房子写的是她的名字,婚前买的,首付是她工作前两年攒下的,陆司晨没有份。存款各归各的,她没有吃亏,但也没有多占。瑶瑶的抚养权归她,陆司晨有探视权,每月支付抚养费。

周桂兰听完,点了一下头,又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孩子谁带?”

“我想……”苏晚看着妈妈,犹豫了一下,“妈,你能不能来帮我带孩子?”

这句话她憋了很久了。从瑶瑶出生那天起,她就想让妈妈来帮忙。但她一直开不了口。妈妈身体不算特别好,膝盖有关节炎,上下楼不方便。而且妈妈辛苦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退休了,本该享清福,她不想让妈妈再被孩子绑住。

但现在,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准备辞职了。”苏晚说,“仁济那边不干了,准备去私立医院。私立医院的待遇比公立好,但工作时间更长,如果没人帮我带瑶瑶,我恐怕……”

“我帮你带。”周桂兰打断了她,语气干脆得像在拍板定案,“你早点说,我早就带了。你婆婆那个人,我是不放心她把瑶瑶带成什么样。”

苏晚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不是一个容易掉眼泪的人。从小到大,她哭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此刻,看着妈妈云淡风轻地说出“我帮你带”这四个字,她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涩涩的,酸酸的。

“妈,你的膝盖——”

“我的膝盖不碍事,上下楼慢点就是了。”周桂兰摆了摆手,把瑶瑶往苏晚怀里一塞,站起来,“行了,别婆婆妈妈的了。你今天休息吧?你爸去买菜了,中午给你做红烧排骨。”

瑶瑶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小手够到了茶几上的草莓,攥在手里,往嘴里塞。苏晚回过神来,把草莓从女儿手里拿掉,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喂她。小姑娘吃得满嘴红汁,笑得眼睛弯弯的。

苏晚看着女儿的笑脸,心里默默地想:从今天开始,瑶瑶就交给姥姥带了。

中午吃完饭,苏晚把瑶瑶哄睡了,放进妈妈卧室的小床里——这床是她怀孕的时候买的,放在妈妈家备用,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苏大民在厨房洗碗,苏晚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开口说:“爸,我还有一件事。”

“说。”

“我打算去的那家私立医院,叫瑞和。”

苏大民洗碗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瑞和?就是城西那家新开的?”

“嗯。外资背景,主打高端医疗服务,心胸外科是他们的重点科室。他们挖我过去,待遇是仁济的两倍。”

苏大民沉默了一会儿:“待遇好是好事,但那个医院靠谱吗?私立的,万一……”

“爸,我在仁济干了六年,什么样的医院好什么样的医院不好,我心里有数。”苏晚说,“瑞和的设备比仁济新,手术量虽然不如仁济大,但疑难病例不少,而且他们对医生的支持力度很大。”

苏大民看着女儿,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女儿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苏晚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行,”苏大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擦了擦手,“你的事你自己做主。我就一个要求——注意自己身体。”

苏晚点了一下头,转身出了厨房。

她走到阳台上,给林暖打了个电话。

“晚晚?”林暖接得很快,背景音有些嘈杂,大概是在公司。

“方便说话吗?”

“等一下。”林暖似乎换了个地方,嘈杂声渐渐远了,“好了,你说。”

“你之前说的那个工作的事,我考虑过了。我还是想继续当医生。”

林暖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苏晚不当医生,那还是苏晚吗?”

苏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我还有别的事要麻烦你。”

“说。”

“瑞和那边的人事流程大概要两到三周,这期间我还得在仁济上班,我不想再跟陆司晨有啥牵扯。”

“你放心,我在仁济的眼线比你多。对了,你辞职的事跟主任说了吗?”

“还没。明天去说。”

“他肯定不让你走。”

“没办法,我决定了。”

林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苏医生,你牛。”

挂了电话,苏晚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几个老太太在凉亭里聊天,一个老头在遛狗,两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秋天的阳光金灿灿的,照在银杏树上,叶子黄了一半,风吹过来,有几片飘悠悠地落下来。

这座城市还是一如既往地运转着,不会因为谁的人生出了变故就停下来等她。

她也不会停下来等自己。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苏晚到了仁济医院。

她没有先去科室,而是直接去了主任办公室。心胸外科主任赵明远,五十六岁,全国心胸外科领域的权威之一,对苏晚一直很器重。当初苏晚硕士毕业来仁济面试,就是他拍板录用的。这几年,他把苏晚从一个青涩的住院医师培养成能独立主刀搭桥手术的副主任医师,投入的时间和精力,不比带一个博士少。

苏晚在门外站了两秒钟,抬手敲了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赵明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英文期刊,桌上摊着几份病历,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他抬起头看见苏晚,摘下老花镜,笑了一下:“小苏,正好,我也有事找你。坐。”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赵明远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脸色不太好。”

“赵主任,我来是跟您说一件事。”苏晚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稳,“我打算辞职。”

赵明远的笑容凝固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钟。走廊上传来护士推治疗车的声音,车轮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辞职?”赵明远把老花镜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为什么?”

“个人原因。”

“小苏,”赵明远的语气沉了下来,“你知道你在仁济的发展前景。你今年三十岁,已经是副主任医师,再熬几年,主任医师不是问题。我退休之前,打算把心胸外科交给你。你现在跟我说辞职,你让我怎么想?”

苏晚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赵主任,我很感谢您这些年对我的培养。但我的决定是经过慎重考虑的。”

“是因为陆司晨?”赵明远忽然问。

苏晚的眼神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赵明远看到这一瞬间的变化,心里就有了数。仁济医院就这么大,医生和护士之间的那些事,科室主任们不可能完全不知道。他只是没想到,这件事会逼走他最得力的干将。

“小苏,如果是私人问题,我们可以想办法解决。你申请调去其他科室,或者调整排班,让你和他尽量不碰面——”

“赵主任,”苏晚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的决定跟陆司晨有关,但不完全是因为他。我想换一个环境,重新开始。

赵明远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认识苏晚六年了。这个姑娘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有数。她不是那种冲动行事的人,也不是那种会因为感情问题就放弃事业的人。她能说出“辞职”这两个字,说明她已经把所有可能性都想过了,最终认定这是最好的选择。

而他,留不住她。

“去哪个医院?”赵明远问。

“瑞和。”

赵明远微微皱眉:“私立?”

“嗯。”

赵明远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

“行,”他说,“我不拦你。但辞职报告先给我,院领导那边要走流程,最快也要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你该做的手术一台都不能少。”

“我知道。”

赵明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惋惜,又像是某种嘱托,“小苏,你在仁济这六年,表现我们大家都有目共睹。你出去以后,不管在哪里,都要记住你是仁济出来的医生。”

苏晚站起来,对着赵明远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是感谢他六年的栽培,也是告别。

赵明远受了她这一躬,摆了摆手,低下头重新拿起那份英文期刊,像是要继续看。但苏晚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余光扫到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她没有回头。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苏晚去人事科交了离职申请表。人事科小王昨天已经知道她要走,今天看到她递上来的表格,还是叹了口气。

“院领导那边我会帮你递上去,”小王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院领导可能会找你谈话,挽留你。”

“我知道。”苏晚说。

苏晚走出行政楼,穿过连接行政楼和住院部的连廊。连廊的玻璃窗擦得很亮,阳光透过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她走在那些光斑里,白大褂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走廊的另一头,普外科的方向,陆司晨正站在护士站跟一个住院医师讨论病例。他穿着白大褂,胸口的工牌别得端端正正,脸上带着专业的、温和的笑容。

他的余光捕捉到了走廊尽头那个白色的身影。

他的笑容顿了一下,目光追了过去。

苏晚没有看他。她走得很快,步伐又稳又疾,白大褂的下摆在她身后翻飞。她从连廊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全程没有偏头,没有减速,像一道白色的光,从他视野里划过,消失在了走廊拐角处。

陆司晨站在原地,手里捏着的笔慢慢攥紧了。

“陆医生?”旁边的住院医师叫了他一声。

他回过神来,重新挂上那个温和的笑容:“没事,继续。”

苏晚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一声,她拿出手机,点开了未读的微信。

“苏医生你好,我是瑞和医院人力资源部的陈敏,方便接电话吗?想跟您沟通一下入职的具体事宜。”

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拨通了那个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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