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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下马威


周五早上,苏晚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份文件。

不是她昨天留下的病历,不是手术安排表,而是一份医务科下发的《关于进一步加强手术分级管理的通知》。A4纸,三页,盖着医务科的红章,落款处签字的是金希。

通知的内容很长,绕来绕去,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所有四级手术(高风险、高难度手术)必须经过医务科审批,未经审批擅自开展的手术,医院不予认可,相关责任由主刀医生自行承担。

苏晚把这三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在仁济的时候,手术分级管理是科室内部的事,科主任签字就行。瑞和把这个权力收归到医务科,从制度设计上来说,是为了加强风险控制,可以理解。但问题在于——医务科的负责人是金希。

而金希昨天刚来过她的办公室。

苏晚把文件放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科室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刘洋转发了这份通知,跟了一句话:“大家看到这份通知了吗?以后做四级手术要先报医务科审批?”

宋舒然回复:“看到了。昨天发的,今天才到我们手上。”

赵小萌发了一个惊恐的表情包:“那以后急诊手术怎么办?还要等审批吗?”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苏晚放下手机,起身去了方芳的办公室。

方芳正在看一份MRI片子,听到敲门声,头也没抬:“进来。”

苏晚推门进去,把那份通知放在方芳桌上。

“方主任,这份通知您看了吗?”

方芳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她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看了。”

“我想知道,这是医务科的单方面决定,还是院里的统一部署?”

方芳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有些无奈,有些疲惫,像是一个在江湖上混了很久的老手,面对新人天真的问题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苏医生,金希她叔叔是院长。”方芳说,“她发的文件,基本上就等于院里的决定。医务科有审批权,这是医院制度的一部分,你没办法绕过。”

苏晚看着她,等她说完。

“我的建议是,”方芳斟酌着措辞,“你该报批就报批,该走流程就走流程。不要跟金希硬碰硬,不值得。”

苏晚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拿起那份通知,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苏晚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那份通知又看了一遍。这次她看得更仔细,逐条逐句地分析里面的字眼。通知的措辞很官方,用的是“加强管理”“规范流程”“保障安全”之类的大词,没有任何针对某个人的表述。但苏晚注意到一个细节——通知的发布日期是昨天,也就是周三。而周三那天,她刚做完第一台手术,金希来她的办公室“打招呼”。

时间点太巧了。

不是巧合,是安排。

苏晚把通知放下,打开电脑,开始写下周那台搭桥手术的审批申请。不管金希的目的是什么,她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审批申请写得规范、完整、无懈可击,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这是她的应对方式。

写申请的时候,赵小萌来了。

“听说出了新规定,高难度手术要医务科审批?你不是刚做了一台瓣膜置换吗?审批了吗?”

苏晚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一件事——周三的手术,她没有经过医务科审批。因为通知是周三当天发布的,而她的手术在上午就做完了。从时间上来说,她没有违规。但如果金希想找麻烦,她可以说“通知虽然周三发布,但制度应当追溯执行”之类的话。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是害怕。是不想把精力浪费在这种事情上。她是来上班的,不是来搞办公室政治的。金希想玩什么把戏,她不感兴趣。她唯一感兴趣的东西,在手术台上。

但她也知道,在金希眼里,她在手术台上的表现,恰恰是最扎眼的东西。

周五下午,苏晚去医务科交审批申请。

医务科在行政楼二层,走廊尽头。苏晚敲门进去的时候,金希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在看一份文件。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整个人看起来精致而优雅。

“苏医生?”金希抬起头,目光落在苏晚手里的文件上,“有事?”

苏晚把审批申请放在她桌上:“下周搭桥手术的审批申请,请金医生过目。”

金希没有立刻拿起来。她端着咖啡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拿起那份申请,一页一页地翻看。

她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仔细审查每一个细节。但苏晚注意到,她翻页的速度很快,快到不可能把内容看完——她只是在表演“我在认真审查”这件事。

翻完最后一页,金希把申请放下,抬起头看着苏晚。

“苏医生,这份申请我收下了。但有几个问题我需要确认一下。”

“请说。”

“第一,这台手术的患者是外地的,医保关系不在本市。按照规定,外地患者在瑞和手术需要提前报备医保局,这个手续你办了吗?”

“患者的家属已经办好了。这是医保报备的回执。”苏晚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金希看了一眼那张回执,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第二,这台手术需要使用进口的人工血管,医院的采购流程走完了吗?库房确认有库存吗?”

“昨天我跟采购科和库房都确认过了,库存充足,采购流程已经完成。这是确认单。”苏晚又拿出一张纸。

金希看着那张确认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被将了一军之后的不甘心。

“第三,”金希放下确认单,看着苏晚,语速放慢了,“苏医生,你的执业医师变更手续还没有完全办完。按照规定,在变更完成之前,你不能独立主刀高难度手术。”

苏晚看着她,没有说话。

金希的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像是一个猎人看着猎物走进了陷阱。

“苏医生,我不是在为难你,”金希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但那种柔和比直接的尖锐更让人不舒服,“我是在按制度办事。制度摆在这里,谁都不能破例,你说是吧?”

苏晚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开口了。

“金医生,我的执业医师变更手续,上周三已经提交给卫生主管部门了。审批周期是七个工作日,也就是说,最晚下周三之前就能完成。这台手术安排在周五,是在变更完成之后。”

金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所以,”苏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个理由不成立。请金医生换一个。”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金希看着苏晚,苏晚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秒钟,像两把刀锋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只有她们自己能听到的脆响。

金希先笑了。

那个笑容和昨天一样——职业,精准,没有温度。

“苏医生,你很认真。”金希拿起桌上的笔,在审批申请上签了字,“申请通过。周五的手术,祝顺利。”

苏晚拿起那份签了字的申请,点了点头:“谢谢金医生。”

她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医务科的那一刻,她的后背微微有些发凉。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金希不会因为这次被怼回去就收手。相反,她只会更加针对她。

刚才那三个问题,每一个都是有备而来。医保报备、采购流程、执业变更——金希把所有的环节都研究过了,把所有的漏洞都找过了。如果不是苏晚提前做好了准备,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金希都有理由驳回她的申请。

这不是一次审批,这是一场考试。而金希,是出题人。

但她不想活成那样——每天琢磨别人会怎么害自己,提前布防,步步为营。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想要的生活很简单:上班,做手术,下班,陪女儿。

但如果金希非要让这条简单的路变得复杂,她也不怕。

苏晚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周五的下午,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样子。远处的天际线上,有几只鸟在飞,黑色的剪影在灰色的背景上快速地移动,像几个跳跃的音符。

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回到桌前,坐下,翻开病历。

不管外面有多少风浪,她手里的刀不能抖。

周五下午五点半,苏晚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她刚站起来,门被敲响了。赵小萌探进半个脑袋,表情有些紧张。

“苏医生,有个事想跟您说一下。”

“什么事?”

赵小萌走进来,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苏医生,我今天去医务科送文件,听到金医生在打电话。她好像在跟医保局的人说您的执业变更手续有问题,需要重新审核。”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

“你确定?”

“我听不太清楚,但金医生提到了您的名字,说了‘执业变更’‘重新审核’这几个词。”赵小萌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做了“告密”这件事,“苏医生,我不是要挑拨离间,我只是觉得您应该知道。”

苏晚看着赵小萌,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知道了。谢谢你。”

赵小萌摇了摇头:“不用谢。苏医生,我虽然来瑞和才半年,但我看得出来,您是真的有本事的医生。金医生她……她对谁都这样,不是只针对您。您别太往心里去。”

苏晚点了点头。赵小萌转身出去了。

苏晚在椅子上坐下来,重新打开电脑,登录了卫生主管部门的执业医师变更查询系统。她输入自己的信息,点击查询。

屏幕上显示:审核中。

没有“通过”,没有“不通过”,没有“重新审核”。就是普通的“审核中”,和三天前的状态一模一样。

赵小萌听到的消息,可能只是金希在电话里的一句抱怨,也可能是一个信号——金希真的打算在执业变更这件事上做文章。

苏晚关掉网页,关了电脑,拿起包,走出了办公室。

下班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这件事。

执业医师变更的手续是她自己办的,所有材料都是真实的、完整的、符合规定的。金希就算想卡,也找不到真正的理由。但她可以在流程上制造障碍——比如“材料需要补充”“信息需要核实”“审批需要时间”——用这些理由把审批无限期地拖下去。

如果审批一直下不来,她就不能独立主刀高难度手术。不能独立主刀高难度手术,她在瑞和的价值就大打折扣。

这是金希真正的杀招。不是明刀明枪地反对她,而是用制度、用流程、用那些看起来冠冕堂皇的理由,一点一点地把她逼到墙角。

苏晚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脑子飞速地转着。

她需要一个应对方案。

不是去求金希,不是去托人找关系,而是从制度本身入手。金希能用制度卡她,她也能用制度反击。前提是她把所有的规则都研究透,比金希更透。

车子开进小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晚停好车,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情绪,然后推门下车。

爬上四楼,开门。

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周桂兰在厨房里说“回来了”,瑶瑶在地垫上叫她“妈妈”。

苏晚蹲下来,把女儿抱进怀里。

“瑶瑶,”她说,“今天想妈妈了没有?”

小姑娘当然听不懂,小手拍着她的脸,咯咯地笑。

苏晚把脸埋在女儿的肩窝里,笑了一下。

小麻烦而已。她能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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