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拐卖
隔了一天,苏晚又排了一轮入户。路线经过马家沟时,她特意去陈大山家看了一下。
这一次院门开着。半扇铁皮门虚掩着,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晾着的几件旧衣服,在冷风里冻得硬邦邦的。苏晚让其他同事在外面等着,她跟赵小萌一起拎着药箱推门进去了。
院子里没人,堂屋门也半敞着。她往里走了两步,正犹豫要不要喊人,一个老太太从灶房那边拐出来,是陈大山的母亲,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攥着一把葱,看见苏晚先是一愣,随即上下打量了她两眼。
"你谁啊?"
"大娘,我是镇上卫生院的医生,之前来给陈嫂子看过伤。"苏晚把药箱提了提,语气客气又自然,"今天正好路过,送点免费消炎药过来,顺便看看她恢复得怎么样了。"
老太太一听"免费"两个字,脸上的警惕消了大半,把葱往灶台上一扔,用围裙擦了擦手:"那屋呢,还躺着。那么点小伤都躺了好几天了,天天就知道偷懒,饭也不做,地也不扫,养着个祖宗似的。"
她一边说一边领着苏晚跟赵小萌往偏屋走,嘴里絮絮叨叨没停过。她俩跟在后面,推开偏屋的门,一股密闭的、混杂着药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光线很暗,窗户被塑料布糊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缝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
女人躺在床上。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嘴唇干裂起皮,眼角淤青看着淡了些。她听见门响,目光迟缓地移过来,落在苏晚身上时,女人原本黯淡无神的眼睛骤然亮起来,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陈嫂子,"苏晚走到床边坐下,把药箱放在膝头,"我来给你换药。"
老太太靠在门框上,两手抱在胸前,嘴里还在念叨:"换药换药,有什么好换的,过两天自己就好了。她这皮实着呢,以前也这样,过两天就下了地。"
苏晚没有接话,把老太太当背景音处理了。她戴上手套,一边揭开纱布一边拿听诊器贴在女人胸前听心肺,动作自然,和平时查房没有两样。
就在听诊器贴上去的那几秒里,那女人的手从被子下面伸了出来,极快地碰了一下苏晚搭在床边的手指。苏晚抬头去看,那只手又缩回去了。
苏晚没有反应,继续听诊,表情纹丝不动。但她的心跳漏了半拍。女人的眼睛紧紧盯着她,那只缩回去的手又从被子下面伸出来,趁着老太太与赵小萌抱怨的空隙,女人藏在被子下的手悄悄伸出来,飞快攥住苏晚的掌心,指尖用力,在她手心一笔一划写出一个清晰的“拐”字。
苏晚浑身一震,猛地抬眼对上女人惶恐又乞求的目光。女人轻轻朝她点了点头,眼底全是泪水。苏晚强压下心底的震惊,不动声色平复心绪。
苏晚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按了一下,示意她"我知道了"。女人眼底瞬间涌上一层水光,嘴唇颤了颤,但没有哭出声。
苏晚直起身,把听诊器收好,神色自然地转向门口的老太太。她换了一副更严肃的语气:"大娘,她这个内脏损伤比我想的严重,而且我怀疑有深层脓肿,不住院不行。再拖下去感染扩散到腹腔就麻烦了。"
老太太一听"要住院",立刻把脸拉下来:"住什么院,看着不是好好的吗?能吃能喝的,就是懒得动。"
"大娘,我不是跟您商量。"苏晚把药箱关上,站直了身子,语速加快,抛出一连串名词,"她这个情况已经出现了全身性炎症反应,心率偏快、体温波动,如果再不处理,进展为脓毒症的可能性很大。到那时候县医院都不一定接得住。"
老太太被这一串词砸得懵了,嘴张了张,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等她男人回来再说,他打工去了,得后天才能回——"
"等不了后天。"苏晚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坚决,"我今天就必须把人送去县医院。您要是做不了主,我去找村长。"
老太太脸上挂不住了,搓着手在门口来回走了两圈,嘴里咕哝着"你们这些大夫就是爱吓唬人""我儿子回来看不见人怎么交代"之类的话。但苏晚已经拎着药箱往外走了,脚步快而稳。
苏晚直接去了村委会。王村长正蹲在院子里抽烟,她不敢直接透露女人被拐卖的事,不清楚王村长是否和陈家串通一气,只单独找到王村长,严肃说明病人内脏损伤危急,一旦在家出事后果不堪设想。村长听苏晚说完情况后倒是没有犹豫,怕闹出人命担责任,不敢耽搁,立刻联系村里的面包车,安排人送女人去县城医院。
苏晚和赵小萌一起把那女人扶上了车,老太太在后面跟着追了两步,嘴里喊着"那我儿子回来怎么说呀!”老太太这下慌了神,偷偷躲到一旁给陈大山打电话,急急忙忙催他赶紧回家。
面包车驶出马家沟时,女人靠在座椅上,嘴唇干裂得发白,但眼睛是亮的。苏晚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瘦得骨头硌人,但死死地攥着苏晚的手指不肯松开。
到了县医院办好入院,安顿好床位之后,老太太也跟来了,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一边打电话一边朝病房探头探脑。苏晚把赵小萌叫到旁边,压低声音说:"你把她带出去,就说去楼下办手续需要家属签字,把她支开,至少一刻钟。"
赵小萌虽然不明所以但执行力强,转身就出了病房,拦住了老太太:"大娘您跟我来,办个手续,您得签个字。"
老太太不情不愿地被拽走了。病房门关上的一瞬间,那女人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抓住了苏晚的手,整个人都在发抖。
"苏医生,"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眼眶通红,"我是被拐来的,我叫郑燕妮,我老家是苏省的,求求你救救我……"
苏晚坐在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心里那个"拐"字终于落了地。她咽了一下喉咙,声音很稳:"我知道。你慢慢说。"
郑燕妮攥着她的手越攥越紧,眼泪终于从干裂的脸颊上滑下来,嘴唇抖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但那双攥着苏晚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窗外的冬日下午光照进来,落在白色床单上,明晃晃的一片,像一条刚刚裂开的缝隙,透进来一点她等了很久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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