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我可不会让她过得太舒坦
青石镇的义诊工作终于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苏晚把最后一份病历档案整理归档,又跟镇卫生院的医生逐一核对了几个重症患者的转诊细节,等所有工作全部交接完毕,距离返程只剩下三天。
这一个月她几乎是连轴转过来的。乡镇医疗条件有限,很多村民小病拖成大病才来就诊,苏晚每天从早忙到晚,连喝水都是见缝插针地灌两口。
忙的时候顾不上想别的,但每到夜深人静,她躺在卫生院宿舍那张硬板床上,翻出手机里瑶瑶的照片和视频,能反反复复看好几遍,直到眼皮沉得撑不住才肯放下手机。
一个月。她从来没有离开瑶瑶这么久过。
所以当手机屏幕上再次跳出陆司晨的来电时,苏晚几乎是下意识地按了拒接。
陆司晨似乎不想放弃,又一次打了过来。
“晚晚,是我。”
“什么事?”
“我想去看看瑶瑶,接她玩一天。”
“你要结婚了,还不够你忙的?”
司晨听着电话那头苏晚淡淡的声音,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苏晚没有跟他吵,也没有指责,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像一堵软墙,推不开也翻不过去,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当然忙。最近这段时间,陆司晨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事情的起因是他弟弟陆司远想买房,首付差了二十万,跑来找他商量。陆司晨想着兄弟一场,自己手头还算宽裕,私下给添上这笔钱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样一来,他和唐雨柔的婚礼预算就得收紧一些。
他把这个想法跟唐雨柔提了一嘴,结果她当场就拍了桌子摔门走了。
“凭什么!“咱俩之前的事儿闹得多难看你心里没数?同事朋友本来就对咱俩有看法,你现在婚礼再办得寒寒酸酸的,让人家怎么想?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陆司晨试图解释这不是寒酸,只是简单办一下,把钱花在刀刃上。唐雨柔根本听不进去,劈头盖脸又是一通数落。
更让他心累的,是唐雨柔的斤斤计较。
最开始认识唐雨柔的时候,他觉得这个女孩温柔体贴,说话轻声细语,和苏晚那种冷淡疏离、整天泡在手术室里的性子完全不同。
可是越靠近婚期,他越发现唐雨柔的温柔底下藏着另一种东西。她会在意婚纱的牌子够不够档次,会计较婚宴酒店的星级,会在听到他说“简单一点”的时候微微蹙眉,然后用那种软绵绵的语气说“一辈子就这一次,我不想将就”。
一开始陆司晨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女孩子对婚礼有期待是正常的。可后来他发现,这种“不将就”渗透到了方方面面——彩礼的数额、婚房的装修、甚至连婚礼当天用哪种花、请哪个司仪,她都有自己的要求,而且从不让步。她的温柔像一层糖衣,裹着的是不容商量的固执。
他试图和她沟通,说婚礼只是一天的事,婚后过日子才是长远的。唐雨柔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笑着点了点头,第二天却让他母亲知道了这件事,话里话外透着委屈。王美兰一个电话打过来把他数落一顿,他这才意识到,唐雨柔嘴上温柔,做事却一点都不含糊。
这些天他越来越频繁地想起苏晚。
他和苏晚在一起的那些年,日子过得其实很简单。苏晚是那种把精力和热情全部倾注在工作上的人,一台手术站七八个小时面不改色,对病人的病情变化记得比谁都清楚,但生活里的琐事她从来不计较。
家里米没了、电费忘交了、周末吃什么——这些事她都不太在意,能凑合就凑合,凑合不了就跟他说一句“你看着办吧”。她不是不上心,只是她的心思都放在了更重要的事情上。
那时候陆司晨偶尔还会觉得她太不讲究,过日子没有烟火气。可现在回过头来看,那种不斤斤计较的轻松,原来是那么难得的东西。
至少和苏晚在一起的时候,他从不需要为了一束花的品种跟人打半天太极,也不会因为说错一句话就被拐弯抹角地告到母亲那里。
电话挂断之后,陆司晨靠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坐着。客厅的顶灯明晃晃地照下来,照得他眉宇间的疲惫无处遁形。
他捏着手机,屏幕上苏晚的号码还亮着。他想再拨过去,想跟她说不是因为婚礼忙就不管孩子,想说他其实挺想瑶瑶的,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半天,到底没有按下去。
苏晚现在在偏远乡镇的义诊现场,每天面对的是排着长队的病人和简陋的医疗条件,她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情在这个时候跟他讨论探视孩子的问题。
更何况,上次瑶瑶在他那儿被烫伤的事,苏晚虽然没再提过一句,但他知道她心里那道坎一直没过去。
那道疤不只在瑶瑶手臂上,也在苏晚心里。
陆司晨把手机丢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长出了一口气。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嗡嗡声,茶几上还散落着婚礼请柬的样稿,大红的底色上印着烫金的字,喜庆又刺眼。
金希订的是一家私房菜馆,藏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面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
她到的时候,小姨韩芳芸已经坐在包厢里了,正慢悠悠地翻着菜单,腕上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在暖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小姨,等久了吧?”金希把包往旁边一放,那包款式极简,没有硕大惹眼的标识,但是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限量的典藏款。
在对面坐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她在医院里一贯是趾高气扬的做派,唯独在韩芳芸面前,收敛得像只乖巧的猫。
韩芳芸抬眼看她一眼,笑了笑,把菜单推过去:“刚到。点菜吧,这家的黄鱼不错,你爱吃的那几样我都勾上了。”
金希接过菜单扫了一眼,果然都是她喜欢的,心里熨帖得很。菜陆陆续续上齐之后,两人一边吃一边闲聊,话题从金希最近新换的包聊到医院的琐事。
“听说你们医院派出去义诊的那批人快回来了?”韩芳芸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金希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小姨:“快了吧,估计还有几天。小姨消息倒是灵通。”
韩芳芸没接这个话茬,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低头喝汤。
金希知道小姨在意的不是义诊本身。她把筷子搁下,擦了擦嘴角,换上一副正儿八经的语气降低了声音说:“您放心,我手头的工作都安排好了。那两台手术的事,我已经跟方芳打过招呼了,她会配合的。”
韩芳芸这才抬起眼,目光在金希脸上停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好。方芳那个人嘴巴严实,办事也稳妥,你跟她搭档我放心,就是没想到苏晚去了瑞和。”
韩芳芸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眼神幽深难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淡淡开口:“她那个人我比谁都清楚。当年在仁济的时候就是这个德性,工作严谨,特别较真,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可不是嘛。”金希嗤笑一声,往后靠进椅背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桌上的茶杯。
金希大体知道小姨当年被仁济辞退的事,虽然具体原因韩芳芸没跟她提过,但她知道那件事跟苏晚脱不了干系。一个发现,一纸辞退通知——韩芳芸在仁济十几年的职业生涯,就那么干净利落地断在了苏晚手里。
“所以啊,”金希拿起茶壶给小姨添了杯茶,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什么贴心话,“这次她回来,我可不会让她过得太舒坦。”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吃完饭,金希叫了代驾先送小姨回去。韩芳芸临上车前忽然转过身来,看着金希,语气平淡地嘱咐了一句:“苏晚那边,你自己拿捏分寸,别太冒进。有些事,急不来。”
金希乖巧地点了点头,笑着说知道了。目送车子驶出巷口之后,她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下来,站在路灯底下低头翻了翻手机日历,在义诊医疗队返程的日期上轻轻点了一个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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