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崩老头”
第二天一早，苏晚刚踏进住院部大厅，远远就瞧见护士站那帮小姑娘围成一圈，脑袋凑着脑袋，嘀咕得正起劲。
她走过去把包放下，小李眼尖先瞧见了她，笑嘻嘻地打招呼：“苏医生早啊！”
苏晚一边系白大褂的扣子，一边随口问：“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小李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还不知道吧？沈爷爷又来住院了。”
苏晚一愣：“哪个沈爷爷？”
“沈德厚啊！他孙子长的很帅，性格很好，很有礼貌的那个。”小李兴奋的说。
沈慕辰的爷爷，沈老爷子。
“他不是刚出院没多久吗？”苏晚皱起眉头，“我记得出院评估各项指标都恢复得挺好。”我还特意交代过注意事项，怎么又来了？”
“对啊，出院的时候还好好的呢。”小李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惋惜又像是生气，“听说是被人骗了。”
“骗了？”苏晚心里一紧。她见过太多老年患者被骗的案例，保健品、理财产品、冒充亲友诈骗，哪个都够老年人喝一壶的。沈德厚那样的身体，最怕的就是情绪刺激。
这时候小王从旁边凑过来，手里还攥着刚打印出来的入院记录，神秘兮兮地压着嗓子说：“被别人给‘崩’了呗。”
苏晚一脸疑惑：“崩了？崩了是什么意思？”
小王左右看了看，确认护士长不在，干脆把身子全探过来，压低声音开始解释：“苏医生，你没听过这个词儿啊？‘崩老头’。
现在有些小姑娘，正经工作不干，天天啥也不做，就靠一张嘴甜。对着年纪大的男性撒娇卖乖，张嘴闭嘴就是‘哥哥帮帮忙’‘叔叔你最好了’，然后就跟人家要钱。”
“也要不多，”小王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这个二十，那个五十的，隔三差五来一回。
金额小，听着不算什么事，但是架不住天天要、月月要，跟蚂蚁搬家似的。”
“被崩的人还觉得自己是在帮人家小姑娘，乐呵呵地掏钱，根本意识不到人家那是在广撒网，自己只是其中一个冤大头罢了。”
苏晚想了想，说了一句：“这听起来不就是变相的乞讨或者小额诈骗。”
“对啊！”小李接上话，拍了一下台面，“苏医生你说到点子上了。一般被崩的都是那种中年男性，手里有点闲钱，又架不住小姑娘撒娇，三五十块钱不痛不痒的，就当哄人开心了。”
“谁能想到这次居然真崩了个——老头。”她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几乎变成了气声，好像自己说出来都觉得离谱。
苏晚也没再多问，转身就往病房走。到了18床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沈德厚靠着枕头半躺着，眼睛闭着，床头的血压监测仪数字跳得不太稳定。
苏晚轻轻叩了两下门才推进去。
“苏医生来了。”沈慕辰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眼底下有淡淡的青灰色，看样子守了一夜没怎么合眼。
苏晚点点头，走到床边，微微弯腰看向沈德厚：“沈老爷子，感觉怎么样啊？胸口还闷不闷？”
沈德厚看了她一眼，认出了是苏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挤出个笑容来，但那笑容终究没成形。他呼出一口气，语气硬邦邦的：“还可以，死不了。”
“爷爷，”沈慕辰立刻皱眉，语气里带着无奈和着急，“你怎么说话呢？人家苏医生专门来看你，你好好说话。再说了，家里谁不是为你好？你明明知道的——”
沈德厚把脸往窗户那边偏了偏，没接孙子的茬。
苏晚在临床待久了，什么样的病人情绪没见过。老爷子这不是冲她，是被伤了心又伤了面子，那股气堵在胸口出不来，见谁说话都带刺。
她没有计较，照常拿出听诊器，仔细听了心肺，又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确认各项指标还算稳定，才退后一步，温和地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
“沈爷爷，目前各项指标都还算稳定，但您这个情况，最怕的就是情绪激动，一定要保持心情平稳。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按铃，千万别忍着。”
沈德厚“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眼睛倒是转回来了，看了苏晚一眼，目光里那点倔劲儿底下，其实藏着一丝不好意思。
老爷子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人家医生没招他没惹他，他刚才那话冲得没道理。
苏晚冲他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出了病房。
刚走到走廊上，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慕辰跟了出来。
“苏医生，等一下。”
苏晚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沈慕辰把病房门轻轻带上，走了两步到苏晚面前，先叹了口气，“苏医生，我爷爷没事吧？”
苏晚点点头：“应激性心肌病的诱因主要就是情绪剧烈波动，这次幸亏你们来得及时，但心脏这东西，反复刺激谁都扛不住。”
“你们家属一定要注意，这段时间尽量避免任何可能让他激动的因素，有话慢慢引导，不要突然刺激他。”
沈慕辰靠在走廊墙壁上，理了理有了褶皱的衬衣，然后抬起头来，眼里全是懊恼：“这次是我们大意了。”
“说来说去，还是我们这段时间太忙了。”沈慕辰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在跟苏晚说，又像是在自责，“我跟我爸这段时间全扑在公司的事情上，一个项目赶着一个项目，别说陪爷爷了，回家吃顿饭都得提前一周排时间。”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爷爷你也知道，闲不住。以前身体好的时候天天出去遛弯、下棋、跟朋友聚会，后来心脏做了手术，我们不敢让他老往外跑。”
“他就学会了玩短视频软件，在家刷刷视频，看看新闻，偶尔自己也拍两段，拍拍他种的那些花花草草。我们当时还觉得挺好，老人有个事干，不闷得慌。”
苏晚听到“短视频软件”几个字，心里大概就有数了。她想起小王护士说的那句“崩老头”，预感沈慕辰要说的事跟她早上听来的会是同一个剧本。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女孩关注了他。”沈慕辰的语气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的是一团火，“那女孩天天找他聊天，开口闭口‘沈爷爷’，嘴甜得不行。”
“今天问爷爷你吃了吗，明天跟他说爷爷天冷了多穿衣服，后天发个自拍过来问爷爷我这件新衣服好不好看。天天嘘寒问暖，陪他聊天解闷，比我这个亲孙子都勤快。”
“一开始我们也没当回事，”沈慕辰苦笑了一下，“那女孩偶尔给他要点小钱，今天说打车钱不够差了二十，明天说跟朋友吃饭还差五十结账，后天说想买个什么小东西零钱不够了。”
“金额都不大，二三十、五六十的，我爷爷顺手就给了，他不差那点钱，还觉得自己是在帮人家小姑娘。”
“我知道这事以后，说实话，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金额也不大，全当给爷爷买情绪价值了。”
“有人陪他聊天，哄他开心，总比他一个人孤零零对着手机强。”
苏晚没有说话，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金额不大，就当买情绪价值了”。可所有的大窟窿，最开始都是小裂缝。
“但是忽然有一天，那女孩跟我爷爷说她病了，说得很严重，要做手术，差了十万块钱。”
“她说沈爷爷你帮帮我，等我病好了做牛做马报答你，说着还发了张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病历照片。我爷爷二话没说，当天就把钱转过去了。”
十万。
“然后呢？”她问，尽管她已经猜到了结局。
“然后？”沈慕辰发出了一声又像笑又像叹的气声，“钱转过去当天，那女孩就把他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拉黑，干干净净，人间蒸发。”
他摊了摊手，脸上写满了无力感。我跟他说那是个骗子，他死活不信。
“你知道吗苏医生，他不但不信，还跟我急，跟我拍桌子，说我不懂人情世故，说人家姑娘是真的遇到难处了，肯定是太忙了没顾上回复，不要把人想得那么坏。”
“直到他自己打开微信，发现被人家删了。”
“那一瞬间，爷爷整个人都蔫了。就那样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红色感叹号，一动不动坐了两个多小时，一句话没说。”
苏晚沉默了。她能想象那个画面，而且想象得过于清晰。对一个把情义看得比命重的老人来说，被辜负的从来不是钱，而是他给出的信任。那十万块买走的不是一个教训，是他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热乎心肠。
“打那以后他就不咋开口说话了，”沈慕辰说，“心里郁结，生了好几天的闷气。”
“我们看出来他不对，问他怎么了，他不说；让他去医院，他不去；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
“我们干着急没办法，又不能硬来。要不是昨晚上身体实在扛不住倒了，他到现在都不肯跟我们说一句实话。”
苏晚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认真地看向沈慕辰，语气比之前更郑重了一些：“沈先生，我刚才在病房里说的话不是在走流程。”
“你爷爷这个病，心肌受损是实打实的，应激性心肌病虽然大部分能恢复，但前提是不能再受刺激。他现在心里的那道坎，比心脏上的问题更难处理。”
她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们能做的，不是简单地告诉他‘那是个骗子’，他心里已经知道了。”
“他现在需要的是有人帮他确认另一件事。他的善意本身没有错，被骗也不是他的错。这个弯要慢慢帮他转过来，急不得。”
沈慕辰听得很认真，等苏晚说完，他点了点头，表情松弛了一点，像是把苏晚的话逐字逐句都记下了。
“谢谢你，苏医生。”他站直了身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对了，你那车修好了吗？”
“修好了，今早修好的，”苏晚笑了一下，“一直没机会当面谢你，那天多亏你跟陈秘书帮忙，不然我一个人在雪地里冻坏了。”
“举手之劳，”沈慕辰摆摆手，也跟着笑了，这个笑容，虽然浅，但好歹是把眉宇间那团郁气冲散了几分，“以后再碰到什么事，直接给我打电话就行。”
他说着掏出手机，跟苏晚加了个微信，备注写了“沈慕辰”，又顺手把自己和陈秘书的电话号码都发了一遍。
苏晚存好号码，看了看时间，她冲沈慕辰点了点头：“我得去忙了，沈爷爷那边你多上心，有什么情况随时找我，我不在的话找护士站也行，她们都知道我的班次。”
“好，麻烦你了。”
沈慕辰低头看了看苏晚的微信，嘴角勾了勾，没人看得出他此刻正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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