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第一次悲惨的人
六个分屏框在直播界面的左上角依次弹出,伴随着短暂的网络数据延迟,廉价耳麦的电流底噪、马路上的汽车鸣笛声,以及键盘敲击的脆响,一股脑地涌入了这个原本安静的新中式正房。
赵书尧没有急着让大家发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精准地落在那六个闪烁的ID标识上,脑海中迅速出现着前几次直播的弹幕记忆。
确认了信息,赵书尧嘴角的笑容扩大了两分。
“哎哟喂,我还看到两个老熟人了。”赵书尧伸手点了点屏幕,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老友相见的随意,“一号麦的‘努力向上’,还有五号麦的‘江南夜雨’,你们两位可是从我发第一条视频时,就在评论区活跃的元老了。”
端起桌面上那杯温度刚好的青瓷茶盏,遥遥对着镜头举了一下。
“感谢大家。我这么久都没开播,刚搬完这个新据点,你们居然还想着我,这开播第一时间就来了,而且手速够快,直接连上了麦。”
“多余的客套话我就不说了,谢谢啊,等一会下播,我后台单方面关注你们一下,以后有空可以私信聊聊天。”
这番毫无架子的互动,瞬间在直播间里炸开了锅。
原本还有些许距离感,被这句话彻底消解,弹幕滚动的速度猛然加快,几乎糊满了半个屏幕。
“赵老师偏心,我可是每天都在你主页刷新的!”
“我也是老粉啊,从阎老头进医院那天就在了,求关注!”
“不能区别对待,希望赵老师一视同仁!”
赵书尧看着满屏“争宠”的言论,将青瓷盏放在茶盘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陶瓷碰撞音,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笑意不减。
“会的,大家放心,这关注列表嘛,以后肯定会慢慢给大家都点上的,只要你们不嫌我发的东西枯燥。”赵书尧顺势收住话头,节奏切分得极其利落,“闲聊到此为止,咱们今晚的正事要紧。”
坐直身体,下达了流程指令:“麦上的朋友现在可以说话了,把自己最近遇到的问题,或者心里的结,简单理一理,说一下。”
“我如果见识浅薄不懂的,这直播间里还有几千号藏龙卧虎的朋友呢,大家一起帮你出主意。”
话音刚落。
“赵老师我……”
“那个,我这边其实……”
一号麦和三号麦的声音在同一秒内挤进了公屏,两股声音混叠在一起,经过麦克风的放大,显得有些嘈杂刺耳。
赵书尧没有显得焦躁,抬起手,在半空中做了一个往下按的虚压动作,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控制力:“各位,咱们按照麦序来,不要着急可以吗,事情既然发生了,就不差这几分钟,一号麦,你先开口。”
网络那头沉默了两秒。
一号麦的ID闪烁了一下,一个有些沙哑、带着浓重鼻音的年轻男声传了过来。
“赵老师……我其实,我其实非常的迷茫。”男子的声音发着颤,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情绪的崩溃边缘,“很多时候,我走在下班回去的路上,看着那些路灯,我都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甚至……不想活了。”
“可是前几次,我偶然听到你在直播里分析历史人物的那种绝境反击,每一次都能让我感到有一点不一样的意义,我今天就是想来问问。”
这句带着死志的开场白,让原本欢乐刷屏的弹幕瞬间卡顿了一下。
赵书尧的表情也随之收敛,松开交叉的双手,将原本挺直的腰背往后靠去,让自己的上半身完全陷入那把老榆木太师椅的靠背里。
这是一个极其专业的心理防御卸载动作,在面对极度脆弱的倾诉者时,倾听者保持松弛和略低的姿态,能最大程度降低对方的压迫感。
“谢谢你的认可。”赵书尧的声音刻意放缓,语调平稳,“只是我不知道,你究竟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能让你产生这么极端的想法,你可以仔细说一下,我这边能给建议的,肯定毫无保留。”
赵书尧拿起桌上的笔,在指间转了半圈:“而且,既然你能在这个时候想到来连麦和我交流,我相信,你一定也是个心里存着光、能听进去劝的人,所以,别着急,给自己一点耐心,也不要轻言放弃,天大的事,咱们先讲清楚。”
男子在那头吸了一下鼻子。
“我……我家庭环境其实挺复杂的。”男子的语速开始变慢,陷入了回忆的泥沼,“我从小爸妈就离异了,谁都不要我,我就一直跟着爷爷奶奶在乡下生活,老人家种地养我,日子过得很苦。”
“直到初中,爷爷奶奶身体不行了,我爸才迫于亲戚的压力,把我接到城里,可那个时候,他早就再婚了,而且有了他们自己的孩子。”
说到这里,男子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
赵书尧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他五个麦序上传来的细微杂音——有人在咳嗽,有人似乎想要插话。
握着鼠标的手果断移动,在后台界面上,毫不犹豫地点下了另外五个人的全员静音键,这种时候,倾诉者需要的是一个绝对安静、绝对安全的赛博空间,任何一点突兀的打断,都会让这只受惊的候鸟缩回壳里。
赵书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屏幕,用沉默给予对方继续讲述的权力,几千人的直播间里,只有水壶里沸水翻滚的细微声响,和那个男子压抑的自白。
“在那个家里,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我弟弟吃着肯德基,我只能在厨房吃剩饭,他们一家三口出去旅游,我留在家里看门。”男子的声音里透着经年累月的疲惫。
“但我没认命,我就拼命读书,我高中毕业,本以为考上大学就能摆脱那个家了,我考上了一个二本。”
他苦笑了一声,笑声比哭还难听。
“赵老师,2016年了,二本算什么啊?在那些大厂眼里,二本连投简历的门槛都够不上,可是,这是我能摸到的天花板了,为了上这个学,我爸一分钱没给我出。”
“我靠着申请生源地助学贷款,靠着拿国家贫困生助学金,只要没课,我就去学校食堂洗盘子,去大街上发那种一天六十块钱的传单。”
“我好不容易熬到毕业了,拿到了毕业证。”男子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带着一丝绝望的愤怒。
弹幕上已经飘起了一片“兄弟不容易”、“二本确实难找工作”的共情文字。
“可是,我上班后,找了一家小公司,一个月底薪加提成也就五六千块钱,这在省城,我除了交完每个月必须还的助学贷款分期,剩下的钱,我只能在城中村租那种终年不见阳光的握手楼。”
“但是……”男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爸看到我上班了,他就变了,每个月,只要一到我公司发工资的那天,他一定会准时打电话过来。”
“今天说家里要买台新电视,明天说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要交补课费,张口就要我把工资全转回去。”
赵书尧眉头微微一挑,这种吸血的逻辑,在传统伦理的包装下,往往对刚入社会的年轻人有着最致命的杀伤力。
“我不给,我跟他说我要交房租,我要吃饭!”男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可他不听,我不给他转钱,他第二天就坐车来我公司,也不打我,就在我们公司前台那个大厅里,往地上一坐,大哭大闹,骂我不孝,骂我没良心,说他养我这么大,我现在出息了连亲爹都不认了。”
“同事们都跑出来看热闹,领导找我谈话,明里暗里让我把家事处理好,别影响公司形象。”男子的语调里满是社会性死亡后的虚脱。
“我能怎么办?我为了保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我只能把钱凑给他息事宁人。”
整个直播间的弹幕彻底炸了,网友们被这种毫无底线的压榨气得疯狂输出。
“毕业三年了。赵老师,我不怕您笑话。”一号麦的男子吸着气,吐出最现实的痛点,“我现在打开微信余额,身上连一千块钱都没有,我跟他说我没钱了,我想换个城市躲开他。”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说只要我敢走,只要我敢换手机号不联系他,他就去警察局报警说我失踪,他还要去法院起诉我,让我身败名裂!”
“我都快被他给烦死了……每天睁开眼,都是还不完的债和还不完的恩情,我现在别说买房成家,我连个女朋友都不敢找,我怕人家姑娘跟着我,被我这个家庭给拖死。”
男子的话音落下,连麦那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赵书尧安静地坐在桌前,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半明半暗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明显的情绪起伏。
但赵书尧是历史系出身的理科生,他太清楚,在这个社会的现行规则和宗法残余下,弱势的一方单纯靠“断绝关系”这四个字,根本无法解决对方利用道德和社会舆论进行的精准拿捏。
“你的情况,我听明白了。”赵书尧终于开口,声音没有丝毫怜悯带来的颤抖,反而带着一种冰冷与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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