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至阳赫赫

　　金大满脸凝重拉开房门，我一进去就连打几个寒战，只见冷天激盘膝坐在床上，身上已铺起了一层冰，金秋时节，房间里竟是寒气逼人。

　　我低声问林撼阳：“冷帅为方天肃所伤，怎么伤势象李天镡的阴风指？”

　　林撼阳拉我出房，边往潜龙殿走去边道：“你还记得那天我们最后一次疗伤么？本阿登在最关键时突然来袭，宫本先生被逼提前出关，只得让冷帅把未化解完的阴毒寒气都逼到下丹田压住，本来只要此后慢慢运功调理，自会逐渐化净，不会有大碍。但前日他与李天镡一战，再次中了寒毒，新旧伤交相逼迫之下，伤势便大为不妙。今晚他又连战天肃军数员大将，更被方天肃的纯阳真气震伤丹田，寒毒再也不受压制，散到全身，不知要休养多久才能复原了。”

　　他抬头看着天边寒月，叹道：“这次……我们都低估了方天肃。”伸手搂住我肩膀道：“城里还剩有有三万人马，接下来怎么打？”

　　我低声道：“我在路上已想过，唯一的机会就是夜袭天肃大营。错过今晚，你我死无葬身之地！”

　　林撼阳低笑几声：“我也是这么想的，**真不愧是我弟弟！”放在我肩上的手用力捏了捏。我知道他只有在最兴奋的时候才会骂脏话。

　　冷天激和杨平远不能亲临战斗，所有的责任都压在了林撼阳头上，但他脸上看不出沮丧和恐惧，反是更加的意气风发。当我们走进潜龙殿时，众将领看见林撼阳的气势，都明显松了口气。

　　林撼阳在龙椅上坐下，扫视了众人一眼，说道：“诸位有什么意见，现在就说出来吧。”

　　吴巨咳嗽一声道：“如今之计，困守天香是等死，出城挑战是找死，以臣看来，不如先撤出去，天下之大，总有给我们容身的地方。”

　　林撼阳冷冷看了他一眼：“哦，你是这个想法？还有别人吗？”

　　封沉毅然道：“臣虽不才，敢请出城攻打天肃军大营，兵在人在，兵败人亡！”

　　林撼阳笑了笑：“什么时候去？现在？”

　　封沉深吸了口气道：“不错，以常理推断，我方才打了败仗，决然没有反攻的道理，天肃军刚打了胜仗，必然放松警惕，这正是反攻的最好时机！”

　　林撼阳笑道：“计虽好计，恐人非其人耳。”

　　封沉楞了一楞，大概想起自己刚刚吃了败仗，呐呐地低头不言了。

　　林撼阳收起笑容，站了起来，一种威严的气势陡然笼罩全场。他的目光空旷虚无，每个人都觉得他是在看自己，其实他谁都没有看，这才是天生的王者风范。

　　林撼阳淡淡道：“天宇，我们现在还有多少人马？”

　　我站起道：“回陛下，我方军队总计三万。”

　　林撼阳道：“很好，留四千守城，你我各领一万三千人，分两路劫天肃军营，封沉跟我，吴巨跟你，有什么问题吗？”

　　我道：“没有问题。”

　　林撼阳傲然挥手：“清点人马，立即出兵！”

　　一个影响到沧海乃至整个大陆命运的决定，就在我们片言只语间作出。

　　夜半，我和林撼阳并立城头，一片惨淡的月光照在黑压压的出城部队身上，他们的目的地，是辉煌的胜利，还是另一个死亡陷阱？

　　我低声道：“方天肃号称‘稳如泰山’，今晚会不会也有所防备？”

　　林撼阳凝视远方，缓缓道：“方天肃自离烟霞城后，一路势如破竹，兵不血刃而取龙泉，半路狙击而败吴巨，城下设伏而伤冷帅，可谓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志得意满已到极点。我相信，没有人能真的做到‘稳如泰山’……”

　　我军一路急行到离天肃军营有二里外，天色已近凌晨，我对林撼阳道：“我们兵分两路，一路扰敌，一路劫营，如何？”

　　林撼阳点头道：“扰敌的一路可以大张旗鼓高举火把去天肃军营前挑战，方天肃谨慎多疑，定不敢轻易迎战，另一路就可乘机杀入。”

　　我道：“不错，劫营一路就交给我吧。”

　　林撼阳紧紧握住我手，郑重道：“兄弟保重！”

　　我笑了笑，正要出发，他忽然高声道：“今晚的行动，我们就以‘沧海大帝’为号！”

　　我带了吴巨径直绕一个大弯往天肃军侧翼前进，到得离营不远处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斥候来报，天肃军营侧门外无有壕沟陷阱，营内守卫空虚，骑兵正好冲锋入营。

　　我想起当年顾帅行军的时侯，就算只睡一宿，也必然深沟高垒，随时做好战斗准备，难道方天肃今夜果然大意了？难道天命真的站在了林撼阳一方？

　　一阵排山倒海的呐喊声遥遥传来，天肃军营正门口火光如海，旗鼓喧天，林撼阳旗下一万士兵齐声高喊：“沧海霸王请天肃元帅出来决战！”

　　天肃军营内黑压压的人头撺动，士兵们纷纷往营门口聚集过去，我回头喝道：“弟兄们，成败在此一战，胜则我等富贵与共，败则死无葬身之地！谁敢不全力冲锋，杀无赦！”

　　吴巨吓得牙齿上下打战，凑到我耳边颤声道：“杜帅，这……这可是天肃军，我们冲得下来吗？”

　　我怒道：“你想临阵脱逃？”

　　吴巨浑身一抖，拼命摇手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急得嗓音都变了。

　　呛的一声，我把枪头抵在他背心，冷冷道：“吴将军，你冲不冲我不管，我要冲了！”说着两腿一夹，喝声走！胯下那匹当年从沈刚手里缴来的骏马应声打个响鼻。吴巨吓得面无人色，陡然大叫一声：“弟兄们，上！”先我一步冲了出去。

　　我紧跟身后一路狂奔冲进了天肃大营，竟没遇到任何阻挡。直到杀进营里才有数十道人影赶过来，吴巨的表情已近于疯狂，狂吼着将冲上来的的敌人一一刺杀。

　　我大喝一声：“沧海大帝来了！”提枪斜冲而出，向着正蜂拥而至的天肃将领们杀去，手起处一连挑翻三员大将，天肃军气势大泻，转眼间我的一万人如尖刀般突进，个个放声大吼：“沧海大帝来了！”。他们在天肃军营中横冲直撞，见帐就烧，转眼间火光四起。黑夜里天肃军不知道到底来了多少敌人，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到处都是“沧海大帝来了！”的喊声，这号称天下最坚固的天肃军营，便在顷刻间陷于崩溃。

　　林撼阳见营中火光冲天，立时领兵直接攻打正门，虽然方天肃已经在这里布下重兵防守，但此时军心大乱，在林撼阳和封沉一番强攻之下，正门失守，林撼阳的军队也疯狂地冲入军营之中。

　　此时的天肃大营已经成了纯粹的屠场，方天肃手下的兵力虽有八万之多，将近我们的三倍，但被我军攻入了营中四处放火，局面一片混乱，方天肃和他大部分部下都失去了有效的联系，虽然我们人数少，但流动性高，再加上火势四处蔓延，在天肃军士兵眼里，他们的大营已经是被敌人彻底击溃了。

　　我带了一班轻骑飞马直奔中军大帐而去，一路上死在枪下的天肃大将不计其数，当我攻到中军帐时，只见一大群黑衣骑士在外面团团围住，阵容整肃，显见这是方天肃的精锐部队。

　　此时四面火光冲天，杀声漫野，惟有这附近却安静得出奇，那群黑衣骑士见我等来了，竟不主动出击，只静静守在他们的岗位上，光这份气势已经说明了他们的实力。

　　我笑着对吴巨说：“吴将军，这下咱们才算啃上硬骨头了。”

　　满身溅满鲜血的吴巨这时咬牙切齿道：“老子怕他个屁！”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我心想这泥人果然也练出火性了，回头道：“现在是该你们显身手的时候了！”

　　我身后是战前精选出的弓弩手，他们用的是天镡军用过的超级强弩，射程和杀伤力都远超寻常弓弩，一般的盔甲和盾牌难以阻挡它们的伤害，当年的威龙军和不久前的天肃军都在它手上吃过大苦头。

　　我把弓弩手编成五排向黑衣骑士冲去，一进入射程就在原地进行连射，前排射完后排立刻替上，数百支利箭几乎同时破空而出，方天肃手下这支最后的精锐终于在顷刻间瓦解！

　　大帐中数匹飞马奔出，这支黑衣骑兵中的残余部分立刻跟上去将他们围住，同往正门冲去。

　　陡然一阵“沧海大帝到！”的喊杀声急速冲来，将他们迎面截住，林撼阳和封沉终于到了！

　　第一次亲身面对方天肃，林撼阳并不急于攻击，而是集结防御，方天肃几次冲击都没有突破他的防线，我从后面赶上，命令弓弩手把剩余的箭支全部射出去。

　　经过几个回合的较量，方天肃终于再度出现在我的眼前，他身旁已经只有方辰和几名黑衣骑士，而我和林撼阳却共有两百多人将他围住。

　　林撼阳放声长笑：“整个战场上，你的兵力是我的三倍，可在这里，我的人却是你的二十倍，方大帅，你还要再战么？”

　　封沉大喝道：“方天肃，此乃真命天子，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吴巨吼道：“方天肃，你大势已去，若不投降，叫你死无全尸！”

　　方天肃呆了片刻，忽然仰天大笑：“没想到我方天肃竟落到今天这样的地步！”

　　他看着林撼阳，一字一句道：“其实我若全力突围，你仍是挡我不住的。”

　　林撼阳冷笑一声，并不答话。

　　方天肃转向我道：“多年来已无人敢冲我天肃大营，你做到了。这位小兄弟，没猜错的话，你就是顾渊星的弟子杜天宇？”我点了点头，心头掠过一阵骄傲：天肃大元帅认出了我！

　　方天肃又转向林撼阳，苦笑了一声：“二太子，我为了你们的兄弟之争，已经耗尽资本，实不愿再打下去，就算我突围后卷土重来，还不是沧海人自相残杀，让外人看笑话？”

　　我陡然一个激灵：方天肃的思维，竟是如此深刻！

　　林撼阳叹道：“方大帅，早知今日，当初何必要辅佐我大哥？”

　　方天肃摇头道：“大太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皇上把他亲手交托给我，我决不能舍他而去。二太子，只要你答应我两件事，我便把天肃军双手奉上。”

　　林撼阳动容道：“只要方大帅开口，撼阳绝无不允！”

　　方天肃潸然道：“我不要别的，只要你日后留下大太子的性命，此其一也。”

　　林撼阳森然道：“骨肉相残已是人间至惨，我若害大哥性命，与禽兽何异？此事我应下了，大帅尽管放心！”

　　方天肃道：“我还望你能继承我沧海国列代先皇遗志，恢复河山，一统大陆，如此方天肃死而无憾！”

　　林撼阳指天为誓：“纵无方帅今日之求，撼阳也早有一统天下之志向，若违此愿，人神共戮！”

　　方天肃老泪纵横，含泪大笑道：“好好好……我早知大太子不如你，但我视他如亲子一般，岂能弃他而去？吾自南下烟霞以来，一路上用尽心机，到头来一败涂地，岂非天意乎？”

　　一个纵横天下的大将军，此时竟是涕泪俱下，真情流露，众人虽在战场，也无不感伤。

　　只听一阵喊杀声渐渐逼来，原本被打得四分五裂的天肃军，竟然正慢慢向这边集结！这支队伍的稳定性之高，就连当年的威龙军都逊了三分，难怪方天肃用兵号称天下至稳！

　　林撼阳眉毛陡然一扬，厉声道：“方大帅，我要是现在动手，你还是逃不了的！”

　　方天肃哂然一笑：“你既已允我所求，我也不会食言。方辰，传令下去，就地缴械，不得反抗！”

　　方辰呆了一呆，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他也顾不得擦拭，飞马前去传令，片刻后杀声顿息，刚刚还在拼死搏杀的战场，转瞬竟是死寂一片。

　　我松了口气，只听吴巨在身后长出一口气：“他奶奶地，这一宝总算压对了。”

　　李天镡身死，方天肃投降，伍胜萧天鸣坐山观望，沧海国内，再没有别的力量可以阻挡林撼阳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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