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良宵夜

　　吴巨额头上斗大的汗珠一粒粒流下，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我心道：“林撼阳如此安排，必有他的理由。”心里视若无睹地帮林撼阳算帐：

　　方天肃的人马现在可能还有将近八万，章承忠方才曾告诉我城中兵力大概也是八万，多是从天镡军改编而来，用他们守住天香可以，要在三天内将方天肃击溃则未免太难。

　　吴巨正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坐立不安，有侍卫上殿报道：“皇上派出的三名信使都已回来，现在殿外待宣。”

　　众人的心顿时都提了起来。

　　三名信使昂首进殿，天香城的未来全看他们带回的消息了。这三人在章家便与我熟识，我素知他们辩才胆识都有过人之处，为首的南丰月年龄虽只三十出头，却是见识高超堪与章承远比肩的奇人，加之颇通武学，身材高大，气宇轩昂，与章承远纯正的文人气派又大有不同，林撼阳虽兵力不足，手下却文臣武将，人才如云！

　　南丰月朗声道：“恭喜皇上，我等此次出使，蒙我皇天威加被，天香之役，伍元帅、张太守与毛城主都已答应袖手旁观。”

　　他顿一顿，又道：“张太守分别时与我言道，林漫野祸国殃民，罪在不赦，方天肃倒行逆施，出兵国都，是沧海人的公敌，他们三路人马齐聚天香后，他将劝说伍毛二人出兵，誓要铲除此贼！”

　　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将我们惊呆了，吴巨忍不住放声欢呼，谁都知林漫野败局已定，方天肃纵有通天之能，也是无力回天。

　　金大笑嘻嘻地拍着方辰肩膀道：“要不了多久奶哥哥就要来陪奶了。”

　　南丰月从怀中掏出一张信纸郑重道：“此是张太守给陛下的亲笔信。”林撼阳拿到信纸展开扫视数眼，微微一笑道：“真难为他想得如此周到。”他对我笑道：“张存英说，要是他劝说伍毛不成，他自己也必发兵襄助。”说着把信纸对方辰扬了扬：“方将军，你要看么？”方辰脸色惨白道：“不看不看。”

　　林撼阳道：“你不看，朕偏要你看。”那侍卫接过信纸交到方辰手里，方辰两手发抖，接过信略看两眼，低头交还过去。林撼阳对吴巨笑道：“这下吴将军也不用辛苦了。”众人一起大笑，惟有方辰两眼发直。

　　接风宴在喜庆的气氛中结束，我站在殿外正不知该往哪里去，却听林撼阳在我身后笑道：“兄弟不嫌弃的话，大哥我为你备下了一套旧宅，咱们一起去瞧瞧？”

　　林撼阳虽已是沧海名义上的皇帝，但他不讲车驾仪仗那套，我和他并肩骑马在前，章冷二人在后，另有十名侍卫在前面开路。

　　林撼阳对我道：“那房子是李天镡的，他人不怎么样，家宅倒有几分品位。仆人连被褥床单我都已一并换掉，等天下平定，大哥再给你建一所新居。”

　　我默然半晌道：“大哥如此厚待，小弟深恐难以回报于万一。”

　　林撼阳嘿然一笑，拍着我肩道：“这江山是咱们两兄弟打下来的，一座房子算什么？你就是要江山，朕也能分一半给你！”说罢仰天长笑。

　　说话间不觉来到我的新家门口，紫红的大门上一张崭新的“杜府”牌匾，令我唏嘘不已，刚走近客厅，抬头正见周紫兰站在门口，一身紫衣在清风中飘动，有若盛开的紫罗兰。

　　林撼阳环顾四周，说道：“天宇，时到中午，你也饿了吧？”

　　我应道：“是啊，却不知这附近哪家酒楼的味道不错。”

　　林撼阳摇头道：“你忘了你是在自己家里？早听说李天镡的厨子手艺满不错，今天正好一快朵颐。”

　　周紫兰忙道：“那我这就去准备。”说着快步低头走出。

　　章承远看着她背影无奈摇头，忙招呼我们进厅坐下，冷天激忍不住笑道：“两个小娃娃，一点主人的样子都没有。”林撼阳也笑道：“我看我和章少傅都比他们更象主人，哈哈。”

　　我苦笑摇头：“以前真是做梦也没想过会有今天。”忽地想起一事，问林撼阳道：“方才你命吴巨领军是在敲打他吧？”

　　林撼阳一笑：“你看出来了？吴巨这小子，本事倒有，只是心气太弱，不逼他不成，我却不信这泥人还真炼不出火气来。”他歇了一歇，忽然问我道：“你看方辰今天晚上能逃出城去给方天肃报信么？”

　　我楞了一楞，抬头见他和章承远冷天激三人一起笑吟吟地看着我，心念一阵急转，等明白过来，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那封信是假的？”

　　林撼阳道：“真信我还不一定非给方辰看，让他看就是要他深信不疑。哈哈，那信是南丰月假造的，谅他也看不出来！”

　　我问道：“那伍胜他们到底……？”

　　林撼阳笑道：“这点南丰月倒没有说假话，他们是两不相帮。大哥给他们的我也能给，又何苦陪着方天肃拼命？我只怕方天肃围而不打，又与伍胜他们接洽游说，那时我就是以一城之力对抗倾国之兵，这种仗哪里打得，是以非逼他攻城不可。”

　　接下来商定由我和封沉两人轮番守城，冷天激带三万伏兵于离城十里的杏花村，城中日以狼烟为号，夜以烟火为号，方天肃一旦攻城就要他有来无回。

　　午饭时周紫兰照沧海风俗在偏厅和婢女用餐，我等四人自在正厅豪饮。李天镡的厨子虽然手艺不错，可还比不上龙泉关唐暴请的那个胖子，胡乱吃了一些，正和林撼阳说笑，忽觉眼皮沉重，头晕难挡，虽然极力打起精神，还是被林撼阳看在眼里，他对章冷二人打个眼色，三人起身告辞。

　　我把他们送到饭厅门口，被林撼阳劝住，他拍拍我的肩膀：“老弟，以后可不要再穿着一身战甲在家里招待客人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从逃出龙泉一直穿在身上的披挂，脸有些发烧。

　　周紫兰把我带到卧室，替我解下盔甲，等我醒来的时候，外面已是黄昏，我起身走出房门，信步踏进庭院之中。

　　满院秋菊在晚风中散发着迷人的香气，我倘徉于花间，耳边传来花枝相互摩擦造成的细微的沙沙声。花园中央有座凉亭，我在亭前负手而立，让晚风静静吹在脸上，洗去心灵的尘埃与疲惫。

　　周紫兰带了两个丫鬟过来，在凉亭里的石桌上摆下酒菜，我在一旁静看她忙碌着。

　　尽管大战迫在眉睫，尽管天香城外强敌环伺，虎视耽耽，但眼前一切让我把这些都忘在脑后，心中只有温馨，不由涌起一个念头：“这就是家的感觉？”

　　我和周紫兰对坐亭中，她忽然轻笑道：“好像今天有人穿着战甲招待皇上。”

　　我笑道：“我也是赶路昏了头哪想得到那么多？他们有意要看我笑话，又不加提醒……下午有什么新消息么？”

　　周紫兰道：“方天肃在城外二十里处扎营，都说明天就要打起来。”

　　我点点头，按照计划，今晚就该让方辰逃亡了。

　　周紫兰指着桌上道：“尝尝我手艺如何？”

　　我喜道：“是你亲手做的？那我好好尝尝。”

　　周紫兰只做了三个清淡的时令小菜，还有一瓶低度的果酒，小菜清新爽口，果酒怡人脾胃，吃得我精神大振，不由赞道：“今天连吃了两顿盛宴，到现在还满口油腻，亏你想得周到。”

　　周紫兰微微一笑，看着天边渐渐升起的一弯新月，对我道：“你那盔甲已经烂得不象样子了，等会我在李天镡的兵器库里找件合身的给你换上。”

　　我若有所思：“那他库里好东西一定不少了？”

　　周紫兰笑道：“岂止是兵器，他的练功房才是无所不具，只唯独缺了梅花桩，过几天待我布置周全，就可以教你走桩了。”

　　我道：“听说府里的下人都是林撼阳亲自派来的？”

　　周紫兰道：“是啊，李天镡的妻妾都被林撼阳收入宫中，府里原来的下人除了那个厨子，也尽给遣散，不过我看那厨子不怎么样，他中午做的菜你没怎么吃。”

　　我道：“中午我是累了。不过，那师傅的手艺确实差点，我在龙泉关那阵每天吃的都是山珍海味，那个大胖子是唐暴花重金请来的……”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恍然不觉时光流逝，直到果酒喝空了五瓶，我酒意上涌，还想吩咐下人去拿第六瓶时，被周紫兰止住道：“虽是果酒，也不可贪杯，你劳累多日，也该好好歇息一夜了。”

　　我忽然想起一事，借着酒劲上头，笑嘻嘻问道：“兰儿，你看今晚我们睡哪里？”

　　周紫兰淡淡道：“李天镡自从讨了个爱妾，就和他原配夫人分房睡了，你今晚就睡他给那爱妾建的蜗居，我睡他夫人房里。”

　　我自讨个没趣，只得乖乖回到房里，想到此时林撼阳没准正和李天镡那位千娇百媚的小老婆抵死缠绵，不禁好笑。正欲脱衣就寝，府里的管家带来一名送信的士兵，说方辰已于半个时辰前打晕守卫，换了衣服逃出天香。

　　我问他：“方天肃可有行动？”

　　“他还在东门外二十里处安营，未有异动！”

　　“今晚城中何人守夜？”

　　“封沉将军！”

　　我让他去了，脱衣吹灯往床上一躺，长出一口气。

　　万事皆备，单等方天肃来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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