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坦荡行

　　凌晨时分战斗基本结束，一万来敌中除抓了五千俘虏外全军覆没，我方大获全胜。

　　伴随着朝阳的升起，钟浩也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我和黄烈一起去向他汇报情况，

　　等我把战况禀报完毕，他的脸色陡然一沉：“罗然也跟了我十年，居然犯这种错误。降他两级，先做个营长试试！”

　　钟浩目光转向他：“虽然第一组恋战不是你的错，可你手下的第二组杀伤第一组的弟兄太多，你不能说完全没责任，本该打你五十大板，念在用人之际，暂且寄下，准你将功补过。”

　　黄烈冷汗都出来了，连连点头道：“是，是……多谢统领！”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道：“钟统领，那我们抓来的俘虏该如何处置？”

　　钟浩想了想问道：“方辰抓到了？”

　　黄烈拼命点头：“抓到了，我亲手将他一箭射翻！”

　　钟浩笑道：“妈的，方辰这小兔崽子，挨一箭算便宜他了，好歹他是方天肃的嫡亲堂弟，押回天香也可以将功折罪。杜将军，我这次可全靠你打了翻身仗，不然做哥哥的哪有脸回去见杨大帅？等我伤好了定和你痛饮三天，不醉无欢！”

　　黄烈看他说得兴高采烈，却没说到点子上，又不敢提醒，只好站在一旁满脸尴尬。

　　我心中暗自好笑，见钟浩越说越欢，只好轻咳一声道：“统领，你看这俘虏该当如何处置？”

　　钟浩道：“我们现在这点人手，难道还要押着五千人上天香吗？哪有那么多粮食养他们？而且路上再遇到方天肃的人怎么办？统统杀了，只留一个方辰！”

　　黄烈闻言厥然一惊抬头看我，我心头暗暗叫苦，照我在威龙军的熏陶，杀俘乃天下至不祥之事，但钟浩说的对，我们现在是逃命，万一再和敌人狭路相逢，这五千俘虏折腾起来不是好玩的事。

　　黄烈看我默不做声，只好行礼出去了，我坐在钟浩的担架旁，忽然想起一事，对钟浩道：“统领，其实第一组的伤亡惨重我也有责任，如果我不是去假扮哨兵而是坐镇指挥，他们应该会早点撤退……”

　　钟浩打断我的话道：“这不是你的责任，你假扮哨兵也是为了尽量减少伤亡，如果换了别人就不能迅速示警，如果我们的人反应太快又会引起敌人的警觉。至于他们不听号令那是因为你和他们磨合不够，严格地说是我的责任，军纪不严。他们死了也是咎由自取！”

　　我听了这番话有些心寒，低头不语，钟浩看着我笑笑道：“杜兄弟，我送你四个字：治军以严。你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心肠太软，跟婆娘似的，你昨晚自己看到了，军纪不严，最后受损失的是士兵自己，对不对？纪律不严格，奖惩不分明，那是军队的大忌，自古以来犯了这条没有不失败的，你记好了。”

　　说到这里，山洞外传来一阵阵凄惨的叫骂声，我心里一紧，钟浩却满不在乎，还嘲笑说我太嫩。

　　过了一会，黄烈进来禀报，钟浩笑问：“有没有反抗的？”

　　黄烈答道：“大部分都跟麻木了似的任我们宰割，也有些发毒咒说变鬼不饶我们什么的，更多的是哭爹喊娘。”他面带不忍之色说着，钟浩听了只嘿嘿一笑，又问方辰怎样了？黄烈说他伤势不重，随时可以提审，钟浩叹了口气道：“我才没心思跟那小崽子说话，跟他讲一回话至少短命十年！杜将军，等会你去审审他，他娘的，方天肃硬是厉害，老子神没回过来就被他打趴下了，哈哈。”

　　我心道：“方辰什么东西这么厉害？”不过还是立刻答应等会提审。

　　钟浩把大小事情吩咐完毕，满意地长出一口气道：“黄烈，我痛得很，你再给我扎几针见效的，老子要一觉醒来就看到天香，杜兄弟，这里全交给你了！”

　　看着他翻过身舒舒服服地昏睡过去，我不禁苦笑摇头：“他倒是潇洒，把这烂摊子全栽给我了。”

　　我走出山洞，找了个地方坐下，命人把方辰带来，他双手被反绑，跌跌撞撞走到我面前，看见我就大叫道：“奶素哪位筒子？为虾米拿火烧偶？钟浩大大呢？”

　　我皱眉道：“你说的什么？”

　　方辰道：“偶说滴素国语，奶听八懂么？偶8想和奶说，奶又八素当家滴，偶要见钟浩大大！”

　　我用求助的眼神看向黄烈，他也是一脸苦瓜相，想必心中也正和我一起大骂钟浩奸诈！

　　我咳嗽了一声，道：“方辰，你能不能说点我能听得懂的语言？”

　　方辰鄙视地看了我好几眼，这才改口道：“敢问阁下是哪位？”

　　黄烈替我回答道：“这是顾威龙的关门弟子，当年威龙军的师长，现任平远军将军，杜天宇是也！”

　　方辰摇头道：“偶从米听说过，介个马甲忒没银气滴。”

　　我倒吸一口凉气。

　　经过一番折腾我总算问明白，当初方天肃一接到天镡军的报信就意识到天香是保不住了，他没有接受林漫野立刻出兵的命令，而是先派使者联络附近各城官员，同时派斥候打探龙泉关消息，当得知龙泉关已经于天香遭袭次日被钟浩夺下后更加不愿轻举妄动，等得到各方诸侯的勤王保证之后才决定行动－－他知道他不动那些人是不会动的。

　　因为对手是钟浩，其背后还有冷天激和杨平远的十万军队，他不敢直接打攻坚战，经过周密计划后棋行险着，带了一帮亲信化装成农民潜进龙泉关说服了原来唐暴的降将，在正式攻城的时候，以大部队在东门布阵吸引我军主力，同时却命方辰率一万精锐骑兵经虎驱山路绕到西门外，自己潜伏城内亲自带领那群降将预备拿下西门。三方约定以正营的正午炊烟为预备信号，以其喊杀声为行动信号，方天肃和方辰同时行动内外配合夺下西门，同时东门也正式发动攻势，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根本无法坚守。

　　这个计划的成功有三个不可或缺的条件，一是钟浩和我都缺乏守城的经验，二是唐暴手下降将对方天肃服气，肯听话，三就是虎驱山里四通八达的山路。这山从天香通到龙泉关，山里居住的农夫为了交通便利开发了不少山路，天香城附近四百年来没有经历战火，这些路也越来越通畅，虽然不能和官道相比，但有些路段走骑兵是没问题的。

　　说穿之后这计策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但要放我在方天肃的位置只怕打破头也想不出来，他能因地制宜施妙计几乎兵不血刃就拿下龙泉关，让我和钟浩的三万大军根本无用武之地，不愧是沧海四大名将中的人物。如果不是方辰贪功冒进，误打误撞被我发现，我们这次真是输得一塌涂地了。

　　更厉害的是，他在出兵前已经联络好附近诸侯，也就是说天香城随时可能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看样子我们必须全力回援，一旦天香城失守就一切都完了。

　　现在的情况下，方天肃会怎么做？以他一贯的稳重，是否会在龙泉关停留，等天香附近的兵力到齐再合围？这样做的优势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与人和；或者他也会进山对我们这支败军进行追击？毕竟我们手上有他的嫡亲弟弟；又或者直接自大路兵发天香？作为主攻力量，他应该要先做出榜样，才能使其他军队放弃守望态度，如果一味在龙泉关死等，也许会造成旁人的犹豫而坐失合围良机。

　　这三种情形都可能发生，我和黄烈商议之后，先派人急行军赶回天香报信，大部队带着钟浩从前面一处山路下官道缓缓前行，因为钟浩的身体也经不起山路的崎岖颠簸。

　　时至正午，我手下的五千人已经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了，幸而黄烈对这里的情况非常熟悉，领一队人到深山里的村落里走了一趟，回来时带着大量的粮食和夜间御寒的被褥，当看见他们的身影出现在邻山山顶时，所有人都发出欢呼声。

　　黄烈把带回的粮食被褥尽量平均分发出去，他在这方面是把好手，我基本上只须坐在一旁，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有些欣慰也有些惭愧。虽然我一再强调他们要告诉农户我们只是临时借用，将来一定奉还，不过我对此并不抱多大希望，因为我们接下来要面临的将是一场生死存亡的恶战，无论是我自己还是这些在山路上餐风露宿的可怜的士兵都不知道自己能否在其中幸存下来。

　　两名士兵把一大盆凉拌鸡和两坛酒摆在我面前，黄烈笑眯眯地在我对面坐了下来：“将军，这鸡是我借人家厨房亲手拌的，你尝尝我手艺！”

　　鸡是野味，酒是乡村粗醪，都别有一番风味，只是我看其他士兵拿一块馍馍吃得津津有味有些过意不去，分了几块给身旁的人，黄烈笑道：“将军，就这一盆，你能给多少？这里五千人，都分的话，一人舔一舌头差不多了！”

　　我想想有理，便不再管别人放开大嚼，拌鸡肉鲜，山酒味辣，正吃得我面红耳热汗流浃背，一阵山风刮来，吹得人遍体清凉，黄烈披襟当风，赞道：“快哉此风！”

　　我忽然想起一个话题，问道：“杨平远元帅平素为人如何？”

　　黄烈道：“杨元帅的威望很高，大家都很服他。”

　　旁边一个士兵忍不住插话道：“杨帅的威望不光是在咱们平远军内，连李天镡萧天鸣他们都不敢不服气！”

　　我大有兴趣，又递了块鸡肉给他道：“来来来，你仔细讲给我听。”

　　那人见我关注，喜得满脸通红，接过鸡肉递给他旁边的人，又对我道：“杨帅的事，我连讲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我笑着打断他话：“我也不要听他那么多，你只告诉我李天镡萧天鸣为何服他便是。”

　　那人道：“说来简单，那李天镡仗着自己是元帅，平时纵容部下鱼肉百姓，坏事做尽，只有林漫野才愿意容他，所以他拼死也要保大太子当皇帝，别人看他和大太子的面上，也都不敢管他，只有杨帅从来不买这个帐。”

　　他越说越是兴奋，索性蹲了下来，接着道：“有次李天镡手下有个师长看上人家女儿，要收了做小妾，那女的自有爱人，死活不肯从，谁知父母惧怕李天镡的权势，居然拿麻药把女儿麻翻了送到那师长家里给他糟蹋了，结果不出三天那女的就找机会上了吊，她男人听到这消息，跑到衙门里告状，结果被那贪赃的知府直接送到那师长家里，活活拷打了七天，据说死的时候都不成人形了……”

　　我听到这里，胸头杀气直冲将上来，沉声问道：“这师长还在不在？”心道如果他还在天香，我回去杀他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那士兵道：“死了！杨帅知道了此事后，只带了两三个亲兵直接冲进那师长家里，在他大宴宾客的时候把他当场拿下，满屋子人没一个敢出手阻拦！杨帅当着大家面宣读他的罪状，硬是把他当堂阉了，再送进衙门里，亲眼看着那知府判了师长死刑，随即上书皇上弹劾此知府渎职之罪，最后硬是逼得那赃官回家种地，李天镡被这事气得吹胡子瞪眼在家里发了三天脾气却无可奈何！”

　　我和黄烈一起哈哈大笑，我一拍大腿：“痛快！”仰头灌下一大口，将酒坛递给那士兵：“你讲得不错，先来一口，再和我讲那萧天鸣！”

　　他接过来喝一大口，放下接着道：“说起萧天鸣，他当年不过是杨帅手下一个师长，但是杨帅平素颇看好他，和威月打起来没多久的时候，我们平远军镇守边城，威凤军赵松雪来攻城，不久孟野就派兵来援，当时我们正处弱势，众将议论纷纷多要弃城退兵，杨帅力排众议，让萧天鸣只领一个师把孟野硬是挡了一个月，寸步也进不得！等到了方大帅的救兵，赵孟才被迫退兵，此战后杨帅举萧天鸣为头功，后来还上书给皇上，言萧天鸣乃是帅才，可以自领一军，这才有了现在的天鸣军。萧天鸣是个聪明人，也重情义，从来不敢忘本，每次见了咱们杨帅都自称属下！”

　　我叹道：“上不畏强暴，下不避贤才，杨帅真英雄也！回去定要找他痛饮一场！”

　　那士兵听我称赞杨平远，喜得满脸通红。说道：“杜将军，你带我们打了胜仗，弟兄们都服你，杨帅也一定喜欢你，将来大伙都听你的话，一起把平远军的名声打出来！”

　　我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心头却忽然有些怅然：难道我杜天宇真要在沧海国才能打出自己的一片天吗？

　　吃过午饭，我下令全军开拔。看着他们心满意足的样子，我知道以后的几天他们都会以同样的方式来得到给养。

　　此刻的他们，正以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心态在山中向未知的未来行军，并抓住每一个机会尽情享受人生，所到之处，酒肉全部洗劫一空。我虽然没有亲自参与，但我可以想象那些农夫在他们走后面对满目狼籍时的无奈，对此我毫无办法，因为我的士兵必须吃饭，我惟一能做的就是严令不准侵犯妇女，有违者杀无赦！我相信黄烈是把握得好其中分寸的。

　　我们走得很慢，半是因为山路的狭窄，半是因为照顾钟浩的伤势。方天肃一直没有追来，想必已经沿大路直取天香城，而我们也在艰难地前进，争取赶在他前头到达天香。

　　与方天肃相约的各方诸侯，应该也已经发兵了吧，接下来的几天里发生的一切，将决定整个沧海国的命运，也决定了我的命运。

　　命运已经把我和林撼阳的未来捆绑在了一起，他的失败就是我的失败，我已经输过太多次，这一次我把一切都押在了他身上，这一次我不想再输！

　　艳阳高照，轻风拂面，大军行列严整，缓缓开向在远方傲然屹立的天香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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