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西风残照霸王陵 上
“杜兄,宫本前辈已经不在,原先的约定,本人难以照办了。”林撼阳信手将狼牙棒扔下悬崖,拍了拍手。那件兵器在几块突出的岩石上碰碰撞撞,一度几乎要停止下坠,可是突然挣脱束缚,飞快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视野之外。
我呆了一呆:“如此也好,那林兄有什么打算?”
“我要回沧海!”林撼阳目中射出一股煞气,一字一句道:“我要夺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
冷天激和金乌十二骑闻言,立时拜倒在地:“我等愿不惜性命,助殿下夺回王位!”
林撼阳转过身去,负手俯视着大地,就象一个远古帝王在巡视自己的疆土,夕阳为他镀上一层金黄的外衣,恍若黄金铸成的神像。
他沉思片刻,缓缓对我伸出手道:“杜兄,跟我一起去沧海,好吗?”
我楞了一楞,抬头望去,他眼中那团火焰,竟是如此明亮。
清凉的晚风撩人心绪,遍地映霞宛如仙境,突然之间,我发现自己别无选择,只能握住他的手,那只仿佛从千年前就在等待的手。
我回到宫本无藏的马厩,一年前他从沈刚处夺来的那匹骏马正安详地吃着草料,见有人进来,抬头轻轻打个响鼻,继续低头大嚼。
四下寂静中,我回想昔日盛况,不胜惆怅,虽明知荒谬,竟暗盼能有个白衣弟子从小屋里走出来对我一笑。
默立良久,惟闻晚风吹过竹林,涌起一片如泣如诉的涛声。
我低叹一声,黯然离去,耳边回响着当日那嘹亮的歌声。
谷外,十四个骑士昂首伫立。他们修长矫健的身影嵌在一小半已沉入地平线的夕阳里,四周环绕着绚烂的云霞。
一路无事,进入沧海国境后,我们乔装打扮分为三批,先后潜入一座边境小城,林撼阳把我和金大拉在一起做了最后一拨,三人坐在路边树林里,喝着从樱花带出的清酒。
金大性格开朗,幽默健谈,不停找我说笑。我心痛宫本无藏之死,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一边强打精神应付,一边暗想:“我自参军以来,连遭败绩,此次随林撼阳远赴沧海,正不知前途如何?”
前年在天武野平原与天镡军对峙的惨烈场面,敌军那一张张傲慢坚毅的面孔,不由自主浮上心头。
林撼阳一直没有开口,面带微笑旁观着我们,待金大讲完一个笑话,忽然站起身道:“走。”
一路穿街过巷,走入一个偏僻所在,大片空地上全是腐烂的菜叶,满鼻腐臭腥味,是个废弃的菜市场,四周败墙残垣,甚是凄凉。
一所破落宅院的大门忽然打开,金二飞快探出半个身子对我们招手。
进屋才发现宅子内部居然打扫得很是清洁,庭院里遍植竹木,更显幽雅。众人走进大厅,冷天激等早已齐聚立候,一个文人打扮的中年人上前跪倒在林撼阳面前哭道:“臣已苦侯一年矣!殿下怎么才来?”
林撼阳面色沉重,将他扶起:“章少傅,这一年可辛苦你了。”
此人方脸大耳,面含坚毅之气,可是见了林撼阳,竟然哭得象个小孩子。
林撼阳环视一周,招呼道:“来来,都坐下说话。”率先坐在首位,别人看他坐下,才敢落座,我也在下位坐了。
林撼阳对章少傅问道:“我走这一年,你们的日子,可不好过吧?”
章少傅回头看看我,欲言又止,林撼阳伸出手来指着我道:“此人名叫杜天宇,是仙剑宫本无藏的徒弟。我和冷大将军的性命皆拜他们师徒所赐,我是不把他当外人的。”
章少傅起身对我郑重一揖道:“章某不识得仙剑的高徒,惶恐之至。”
我忙站起还礼道:“我本亡命之身,幸遇殿下收留,章少傅一片忠心,天宇不胜钦服。”
冷天激欣然点头,说道:“天宇,这是太子少傅章承忠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决胜万里之谋,你们以后要多加亲近。”
章承忠道:“能向杜公子讨教,自是再好不过。”转身向林撼阳禀报道:“自林漫野登位后,朝中忠于殿下的人皆被他所害,其中满门抄斩的就有十八人之多。”
他随即报出一连串的人名,随着每一个名字的出现,林撼阳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阴沉。
章承忠说完后,接着道:“另有五十七人被或贬或革。”
林撼阳道:“先不说他们,杨元帅怎样了?”
我心头一惊:“难道竟是沧海军的平远大元帅杨平远?”
沧海军八大元帅,有四人得列七星神将之中,另外四将中以杨平远资历最老,仅因年事过高,战功不著而未得知名,然在两国军界中都甚有威望。我原以为林撼阳在沧海是孤掌难鸣,如今才知,他的势力纵然不及林漫野,也是颇为可观。
章承忠脸现悲愤之色,说道:“半年前,林漫野捏造了多项罪名,将杨帅革除军衔抄没家产,软禁在天香城里。杨元帅现今贫病交加,妻儿都沦落到上街行乞的地步,林漫野还严令天下,有敢施者斩。李天镡数次找上门去,要他归顺林漫野,都被杨元帅严词拒绝。若非元帅威望极高,杀之恐激兵变,性命早殆矣!”
林撼阳胸口剧烈起伏,猛然一掌拍在座椅扶手上长身立起,坚硬的桃木扶手被拍得粉碎!他脸色铁青,戟指空中喝道:“李贼杀风一尘,伤冷元帅,还敢逼迫杨元帅至此,一再毁我栋梁,欺人太甚!不灭此贼,我誓不为人!”
他的怒吼威如巨雷,众人噤若寒蝉,不敢应声。我清楚地看见,连冷天激的手都在林撼阳的咆哮声中微微抖动了一下。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见识到真正的王霸之气。
我暗舒口气,对这场夺位之役多了几分信心。
接下来的洗尘宴会上,照例有舞女表演,我本无心欣赏,只管猛灌烈酒,排解胸中忧愁,无意中发现一名少女的步法奇特,不由多看了几眼,顿时移不开目光。
这个少女的步法轻灵,几若脚不沾尘,但劲道充盈,沉稳有力,以我眼光看来,至少足部的气脉已完全打通,绝非普通舞女可以达到的境界。
当夜大醉,我被搀扶进房,躺上床后兀自回味那个少女,感慨自己直到表演结束竟也分辨不出,她练的是哪一门派的功夫。突然吱呀一声,房门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行礼道:“周紫兰拜见杜公子。”正是我心头念念不忘的那名少女!
我微微吃惊,试探着问道:“是章少傅要你来的?”
她淡淡答道:“章少傅本来要我去陪太子,是太子殿下说,刚才杜公子一直盯着我看,才要我过来伺候公子。”
我苦笑一声,刚才我只是留意她的步法,林撼阳却以为我是看上了她。仔细一看,这小姑娘生得很是俏丽,只是气质冷淡,有些让人望而生畏的感觉。
自椎名灵琴死后,我心几如死灰,此时大战在即,更不欲放纵,沉思片刻,我起身道:“要是你不方便回去,就在这里睡吧。”说罢吹灭蜡烛,走出了房间。
屋外,月华满洒庭院,寒鸦孤栖梧桐。我站立在茫茫夜色中,听着远方传来的欢歌燕舞,感觉自己仿佛是活在另一个孤寒的世界。
也许,在这个荒谬的世界上,根本就是找不到依托的吧。而现在的我,已经学会依靠自己,不再寻求外界的依靠。
我闭上双眼,开始练习浑圆桩。
再度睁开眼时,天已露出鱼肚白。经过一夜的站桩,我不但没有感到疲惫,反而精力倍增,头脑清醒,以前宫本无藏告诉过我,以站桩代替睡眠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我已体验到其中三昧了。
我回到房间,床上的被单整理得很好,几乎看不出昨夜有人在上面睡过。
我刚刚用完早餐,冷天激推门而入,坐在我对面,对我上下打量一阵,点头道:“年轻人能知节欲,倒也不易。”
我恭敬答道:“恩师昔日曾有教导,纵欲毁身,乃武人之大忌,不敢有忘。却不知殿下现今有什么计划?几时要我出手?”
冷天激斥道:“你急什么,待我们联络好旧部,举兵之时,自会邀你出手。平日须勤练武功,不可荒废,要知将来那一仗,可是凶险异常。”他语气虽然严峻,说到最后几句,充满了关切之意。
我心头感激,道:“天宇自会记住冷帅的教导。”
冷天激站起身道:“你明白就好,我先走了。”我送他到门外院中,他忽停住脚步,沉思片刻,说道:“你可以和那个周姑娘多加亲近。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她是你们威月国周氏一族的。”
我闻言大惊:“你说她是开国五虎里周胤一族的后人?”
冷天激冷冷道:“我还会看错?你该知道,威月开国五虎中周、袁两家的武功已近失传,缘分到时,须知珍惜,不要将来后悔。”
传说中当年追随魏冷月的开国五虎大将,皆有万夫不当之勇,后来的命运却大相径庭。顾、关、苏三家是威月国的名门望族,顾帅,关帅和今天在青云州称帝的苏文雄就是其后人。袁家的武功本来据说是五家之首,可是人丁单薄,在建国前后的征战中,老一辈高手伤亡殆尽,泠帝甚怜之,特许袁家世代镇守落日城,不再领军出征,听说现在袁家只剩下先人留传下的秘籍,已无人可以练到当年祖辈的高深境界。
周家则更是威月国的一个传奇了,在大陆历史上,还没有任何一个别的家族能象他们一样,短短一年内连续得到人间最高的荣誉和最大的耻辱。
泠帝年迈后,两子皆碌碌无能,正在禅让和世袭两种制度间摇摆不定时,林沧海已传位于长子,他遂反其道而行,将皇位传给五虎将中最有头脑的周胤。这对于周家本是天大的荣耀,谁也不可能想到,这次禅让带给周家的却是一场灭顶之灾。
周胤即位十月后身患重病,其弟周义深夜探访,翌日传周胤暴毙,时人皆疑之。周义旋自立为帝,告示天下从此以世袭传国,立刻遭到四大家族的群起而攻,双方激战两月后周义大败而死。四大家族共同推举出新一任皇帝,并昭示天下,有敢再议以世袭传国者,族!传说周氏其时便惨遭灭族,周家武功也就此失传。万没料到,我竟会在这里遇到周家的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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