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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酒香人面红


  大阪城的樱花开了,丛丛簇簇,红白相间,春风轻轻一推,花瓣便洒满了游子的头。

  我打开一个青瓷小瓶,闻到淡淡的清酒芳香,侧头看了看数步外的顾帅之坟,仰头一饮而尽。

  此地位于一块小小山坳,是樱花州贵族专用的墓地,纵值赏樱季节亦是游人稀少,环境甚为安静,我坐在树下悠然独饮,浑忘了自己早已远离家乡,来到这大陆极北的樱花州。

  阴云陡至,几点雨星落在肩头,我抬头望去,见枝上樱花在淋漓的雨水中摇摇欲坠,心头忽一阵隐痛——这绚烂而短寿的樱花,令我想起自己当前黯淡的人生。

  来到大坂不久,沈刚以新叶城外应敌不当,把我降级做了小队长。李非找到了他那已是樱花州第一富商的舅舅辛儒,得沈刚特许搬到了辛府去住,一时间身边冷清,我大有今昔之感,渐渐地开始纵酒混日。

  寒春风雨冻得我瑟瑟发抖,正欲回营,忽听得自远方传来弦音,几点飘忽不定的音符构成凄美的和弦,一线缥缈的女声依稀可闻,歌词只隐约听到“太阳,海洋”几个词语,忽然间一曲终了,耳中只余风雨呜咽,我才恍然清醒——这歌声竟让我在雨里呆立了好大一会。

  我心中寻思:“这附近一大片土地,只有樱花贵族和威龙军官可以进入,我威龙军中并无女子,那歌手必是樱花贵族中人。”猛然抬头,面前不知何时已站了一排军人,一个个面色比天空的阴霾还要冷凝。我心头一沉——这帮瘟神居然追到这里来了。

  自从我被沈刚降职后,这帮新升上去的军官们就处处刁难我,在他们的带头下,连一些士兵也开始对我不敬,我烦不胜烦,今天才跑来这里躲避。

  领头的陈师长面上挤出一丝笑容对我招呼道:“杜大队长,冒雨赏樱品酒,雅兴不浅呀。”

  我淡淡道:“我只是过来陪陪顾帅罢了。”

  众军官面色一肃,齐向顾帅的方向欠身行礼,陈师长转过头来面色一沉,傲慢地教训道:“守丧是古礼,可是你守丧饮酒,大不合礼法,你知道错了吗?”我道:“在下是粗人,不知礼法。”

  陈师长道:“最近几日大伙都在听辛儒辛老师讲课,他是你好弟兄李非的舅舅,你却不知情?你不懂礼法又不学习,还配做一个威月国人么?”一件小事被他越来越上纲上线了,我心头已然火起,却听他又道:“我先不问你礼法的事,我们都知道大帅临死前交代白盟海传授你武功,不知这两月下来他传了你多少?”

  我默默收起酒瓶放进怀里,拱手道:“多谢师长关心,我这就去找白将军,和他聊一聊本门武功,恕不奉陪了。”陈师长笑道:“白将军闭关修炼,谁也不见,你几次去找他求教武功都被拒之门外,这是军中皆知的。我今天来,正是奉了沈统领之命,请你去赴酒宴,商议有关白将军的事。”

  我皱眉道:“不知沈统领和白将军之间的事,要我这个小队长来参合什么?”陈师长笑道:“你被降职为队长,虽然是沈统领下令,其实是白盟海一力促成,他一口咬定你在新叶城外应敌不当,才遭来本阿登的兽人军偷袭,使我军损失惨重,这笔帐须算在你头上。他力持此议,统领也不好反驳,现在白盟海闭关修炼顾帅留下的秘籍,与外界少通消息,沈统领便想趁机复你的职。”他停一停,又道:“你原来的职位只是准师长,可是依统领之意,只怕要把兄弟我这正师长的位置让与你,让我给你当副手了,哈哈。”

  他连笑数声,笑声中却殊无欢悦之意,看他板着一张讨债般面孔,我只觉说不出的恶心,当即答道:“降我军职一事,我也有些须耳闻,却是沈统领自己当先提出,白将军只是没有反对而已,和你所说,正是大不相同!”换在平时我也不至于如此莽撞,但此时借着酒意,正是肆无忌惮,把江寒浪偷偷告诉我的秘闻都抖落了出来。

  陈师长脸色一变:“你一个小小队长,这些高层要务是怎么知道的?马上跟我回去,向统领解释清楚!”说着手一挥,他身后数名军官一同上前。

  我后退一步,反手握住刀柄,陈师长冷笑一声,立有数只拳头向我挥来,我来不及拔刀额头胸口已连中数拳,顿时眼前一黑倒在地上,众人哈哈大笑:“这就是顾帅的关门弟子?什么狗屁玩意。”上来把我架起。

  突然一个声音冷冷道:“私下格斗,犯了威龙军纪第几条?”

  陈师长一惊:“江师长?”我侧头望去,但见江寒浪背负双手,冷冷地站在顾帅坟前,身后一干虎视眈眈的前军士兵。兽人军夜袭一战后,他和眼前这个沈刚的亲信一样,都升了师长,此刻已是气象威严,与桃源城初见时大不一般。

  江寒浪道:“沈统领力主撤杜天宇师长之职,是前军统领上官毅告诉我,我又转告杜天宇的。杜天宇身为前任师长,又是顾帅关门弟子,他有权知道是谁要撤他职。何况沈刚敢做不敢认,竟欲把责任推给白将军,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威龙军哪一条军规?”陈师长语塞,挥手让众人把我扔在地上,冷冷瞥了江寒浪一眼,大步离开了。

  江寒浪走上前将我扶起,皱眉道:“杜队长,怎么一大早就醉成这样?”

  我拍了拍身上的泥浆,自我解嘲的一笑:“醉乡路稳宜频至,此外不堪行。”

  江寒浪握住我手,正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杜师长,在江寒浪心中,你永远都是过去的杜师长。”他向四周看看,低声道:“我们前军的老弟兄虽然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却都记得朱统领的好处,更记得你杜师长。有什么事,只管来前军便是!”前军弟兄肃然而立,一齐对我行了个军礼,我的眼眶顿时湿润了。

  江寒浪走后,林子里非常安静,我一个人静静躺在地上,暗地里想再听到方才的歌声,可是直等到雨过天晴,那歌者再无动静,似已离开。

  此时正值午饭时刻,我去大阪闹市中找到一个小摊,要了半斤清酒两根羊腿自斟自饮起来。这里有老实巴交的卖菜农民,有口沫横飞的外地商贩,有斗鸡走狗的市井少年,他们制造出掀天的喧闹声,让心怀忧愁的可怜人想不起自己的烦恼,让我那被权谋暗斗摧抑到极点的心灵感到了极大的放松。

  我正在微醺的快感中大口撕咬着羊肉,只听邻桌有人议论道:“你知道吗,前两天又有两个富商给下克上杀了。”“听说了,好像凡是不给他们捐款的商人,都会被杀掉呢。”“据说下克上的杀手是整个大陆上最可怕的,大概能对付他们的,就只有天杀组了吧……”

  我抬头望去,太阳正在把温暖的光辉洒到大地,可这尘世间却如地狱一般充满了各种可怕的杀戮,忽然有人在我肩头一拍:“杜君,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我回头一看,笑了:“上杉君,哪来这么酸?我没有恙,倒是羊肉吃了不少,哈哈。你也来这里吃饭?”

  上杉和野笑道:“今日我要举办一个酒宴,故来这里采办,杜君可愿参加?”

  我一笑起身,陪他买了大量的上好酒肉,回得他家,上杉和野道:“杜君稍等片刻,别的客人马上就到。”两人也不拘泥那么多,先对坐喝了几杯,上杉和野道:“今日之宴,是樱花五杰一年一度的聚会日,只是三年前我哥哥离家做了虚无僧,前两年他还回来参加酒宴,今年来不来就难说了。”

  上杉和野的哥哥我倒是听说过,当年在樱花州乃是惊天动地的人物,据说他桀骜不驯蔑视权威,时常闯下些滔天大祸。我问道:“上杉兄,请问樱花五杰是什么人物?”上杉和野笑道:“说来惭愧,几年前有好事之人模仿‘天鹰五绝’,把本州最有名的剑士列出了‘樱花五杰’,依武功高低排列,第一个是木村剑心,其次是大石内藏助,东条基因,我本人,还有哥哥上杉达野。东条基因兄在追查‘天杀组’,木村剑心兄也忙于处理‘下克上’的事情,我负责大阪的日常治安,大家平时都忙得不可开交,若非今天是个特殊日子,也难以请得他们同到。”

  我笑道:“‘天杀组’和‘下克上’两个名字,近日来我耳朵都听起了老茧,却不知他们到底是何方神圣。”上杉和野对我解释道:“‘天杀组’和‘下克上’是近年来才出现的民间组织,他们各自提出不同的政治主张,来势汹汹,想要在樱花来一场掀天动地的大变革,被毛利太守通缉捉拿,可是东条和上杉两人搞了好几个月也没半点头绪。”

  我若有所思道:“能让樱花五杰奔劳许久都抓不到人,这两个组织实力不小。”

  上杉和野道:“‘天杀组’的行事极为神秘,我们到现在连丝毫底细都未摸到,那‘下克上’有两个武功奇高的杀手,专门刺杀不买他们帐的高官显贵和町内富豪,他们杀人后一定会在死者脸上留下一个十字,被我们称作‘十字双煞’,据说他们在组织内地位极高,只听命于首领一人。”他放下酒杯轻叹道:“能让‘十字双煞’这样的高手俯首帖耳,那‘下克上’的首领定是个非同凡响之人,非毛利太守可比。”

  “听说你们这位太守可是个‘性情中人’啊?”我顺口调侃道。当年顾老帅拿下樱花后,发现樱花人对毛利天皇一族的感情很深,就把当时的天皇立为樱花州太守,以后的各届太守名义上是上级任命,其实都是默认的毛利家世袭,现任太守毛利小五郎是个不学无术,只知饮食男女的标准饭桶,州内大权旁落在几个大臣手中。

  上杉和野面色也有些黯淡:“太守不管事,州内事务都交给几位掌握实权的大臣处理。最有势力的大臣本有近卫、椎名,友阪、山本和明智五家,只是后来发生一些事情,现在只剩下明智和近卫两位大臣在话事,其余三家都衰落了。”

  我有些兴趣了:“这三家怎么衰落的?”

  上杉和野讲起政治,顿时神色一振:“这还要从那两个政治组织说起。‘天杀组’是死硬的复国分子,一心要重建樱花古国,恢复天皇制度,他们声称复国乃是天命,反对复国者即是逆天行事,他们便要替天行杀。如果毛利太守是个有野心的人,倒会乐意让他们把自己捧上天皇的宝座,但太守只想维持现在花天酒地的生活,一听说要和威月国开战就吓昏了,拒绝了天杀的主张,迫使他们转入地下。‘下克上’刚好相反,他们受到威月‘禅让’和太平‘民主’的传统影响,追求国民平等,消除等级观念,甚至实行民选,让官员接受人民监督,这样离经叛道的主张,也得到一些或失意或认同其理念的官员的支持。当时五大家臣都暗中和这两个组织有瓜葛,不料太守最后一个都不买帐,五大臣失去一个政治投机的机会,却正好借此机会把对手搞垮。结果椎名大臣先被明智大臣设计陷害,友阪大臣又被近卫大臣指责与‘下克上’有染,被迫引咎辞职,不久山本大臣自动引退,州中大权从此落在两家手上。”

  我和他干了一杯,问道:“那你觉得这两个组织的前景如何?还有翻身的机会吗?”

  上杉和野沉思道:“他们的政治纲领都有一定的号召力,自身也有相当实力,能做到什么程度,还得看他们的领袖们能否把握机会了,也许,你们威龙军北上樱花就是个很好的机会。”

  我眉头一皱,抬眼望去,见他只是低头凝思,并无向我借题发挥的意思,心头一松,又问道:“那这两家的政治主张谁更得民心?”

  上杉和野摇头道:“这很难说。‘天杀组’想重新把毛利捧回天皇的宝座,等同与神,国家实行森严的等级制度,得到很多现任官员和热血青年的支持;而‘下克上’的理论本来应该更能得到下层百姓的支持,但他们在下层的宣传不够,影响力颇低。如果他们的想法得到实施,那就是一种以制度来约束执政者的模式,建立起一个没有任何等级差异的平等社会……”他沉吟着道:“杜君,你认为要治理好一个国家,是应该树立起一个神一般的最高统治者,还是用民众监督的制度来约束各级官员?”

  这倒给我出了个难题,我慢慢摇着碗里的清酒,想起自顾帅去后,已经很久没有思索过这些大道理了,我斟酌着回答道:“这两者间不应该是非此即彼的关系,再好的制度也要靠人去推动,而再伟大的人如果没有一个适当的制度来监督也有可能犯错,实际上,一个好的制度本身就应该有教育作用,可以保证这个制度下出来的都是优秀人才,这些人又会反过来使制度变的更好,造成良性循环,而相对的就是恶性循环了,所以治理之道,不在于单纯的选一个圣人或是建立监督制度,而是要找好一个推动点,促成良性循环,只要这个循环被真正启动了,一切事都好办!”

  上杉和野惊道:“杜君真是高论,和野受教了!杜君若愿从政,必是天下人之福。”

  我纵声大笑:“俗话讲知易行难,我刚才胡诌的那个推动点,具体怎么找到,怎么推动,便打死我也不知道。让我这种只会高谈阔论的人从政,不但是把我放到火炉上烤,更是把天下人都推进了火坑,哈哈!”

  上杉和野不好意思地笑笑:“杜君见笑了,哥哥也是从小就爱骂我书呆子。”他叹了口气,和我干一杯酒,目光迷离眺望着窗外道,“和野平生,唯愿天下黎民安乐,若能让天下百姓统统过上好日子,我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我大笑着为他斟酒:“想不到上杉君还有这么伟大的理想,我却是天生没有雄心抱负,只求每天有酒喝有饭吃就已足够。”上杉和野连连摇头道:“杜君过谦,过谦了。”两人端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放下杯来,见彼此都已喝得面红耳赤,不禁相对抚掌大笑。

  便在此时,忽听院子里传来一个高昂的声音:“大丈夫当怀凌云志向,存天下之心,岂可作此等小人语?上杉君,今日不同寻常,你为何竟请了一个龌鹾之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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