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雪夜屠龙

　　自新叶北上，景色渐渐荒凉，天气也日益转寒，一路旷野竟无城池，幸在新叶城购置了大批冬衣，一时尚不觉寒冷。

　　顾帅将沈刚白盟海上官毅等人召集起来，让我将那群兽人的情况告知他们，沈刚想起传说中明镜帝国有一种人叫做“瑜珈士”，能把人头和兽头互换，当年明镜国也想过要建立一支兽人军，只因成本太大没有成功，自从魏冷月和林沧海联手灭了明镜，这些人就再不见踪迹。如今看来，这些复兴的古国已把先人那个兽人军的设想变为了现实。

　　这日傍晚忽然飘起雪花，原来天鹰大陆南北气候差异颇大，中部的天武野平原虽是初春，北部却还在严冬，我们这是赶上了去年冬季的最后一场大雪。

　　部队中不少士兵生在南方从没见过雪，都是欢喜不已。我家乡在中部，一年只冬季有一两天下雪，故此我对雪景虽不感陌生，但想到可以见识著名的北方大雪，心中仍很是兴奋。

　　等到部队在野地里扎下营寨，地面已经铺上一层薄薄的雪毯，孟准不知道哪里搞来一大坛子酒，五人围坐放怀畅饮，喝到痛快处，李非把我们叫到帐外，用酒碗接入飘零的雪花，对我们道：“我舅舅说，樱花人就爱这调调，他们管这叫‘风雅’”元放涎着脸道：“只要会这套就能搞到女人？”李非鄙夷地摇头：“你除了女人还知道什么？跟你讲风雅真是对牛弹琴。”

　　我举首望着四周纷纷而下的鹅毛大雪，心道：“如能找个心爱的女子和我一起赏雪饮酒，未尝不是一种乐事……只是生逢乱世，连性命都不一定保得住，想这些有何用？”

　　想到这场战争从两国争霸突然演变成现在的群雄割据天下大乱，不知还要多久才能过上安定的日子，颇感惆怅，一口将满满一碗烈酒喝下，感受着丹田那团火，慢慢烧到了全身。

　　半夜里忽被吵醒，只听外面到处都是嘈闹声，我心头咯噔一下，出帐一看，只见前军中军驻地的方向火光冲天，后军营内人心惶惶，议论什么的都有，看来朱猛之死对士气的打击实在太大。

　　我找到白盟海，他也不知道中军那边发生了什么，正和沈刚商议带兵前往的事宜，中军的传令兵飞骑而来，大叫道：“中军遭袭，顾帅令后军速往救援！”

　　白盟海惊道：“顾帅主动求援，中军必然危急！”我们三人对望一眼，都知多半是杀死朱猛的那支兽人军出动了。沈刚面色苍白，对白盟海道：“留一个军团守本营，我们各带一个军团分东西两面前往救援中军。”白盟海一楞：“留一个做什么？全部拉出去！”沈刚皱眉道：“全军辎重多在我们后军，我们全部出动了，被敌人劫营怎么办？”白盟海吼道：“万一中军顶不住，顾帅出了事，辎重何用？”沈刚阴沉着脸道：“两个军团再加上顾帅的中军，什么怪物拿不下来？我是后军统领，要是丢了辎重，你来负责？”白盟海一楞，大概第一次遇到沈刚这样粗鲁对他，终于忍住了气，转身去了。

　　沈刚平时对待部下，除了几个善于讨好他的亲信，对其他人都非常粗鲁，只是因顾帅的关系而一直对白盟海态度温和，今夜事态紧急，他再顾不得做这些假面子，第一次对白盟海摆出统领的架子。

　　在沈刚有机会对我吼叫之前，我已跟白盟海回到驻地出发增援中军，经过新叶一战孟准被升到营长，元放也做了队长，我带着他们从东面前行，只听耳边寒风呼啸，前面人喊马嘶。

　　那雪正下得紧，前头陡响起一片撕心裂肺的惨叫，我拔出跃渊宝刀极目四望，还未看清怎么回事，只听元放叫声：“妈的，地下有古怪！”我只觉身子一沉，人和坐骑一起倒下。

　　我伸手在马首一拍轻轻跃起，刚站稳脚步，只见一条黝黑的东西破土袭来，我欲滑步避开已来不及，大喝一声，双掌同时击出。此时经过多日苦练，我对于以凌空劲伤人的工夫已略有体会，只是此法消耗内力甚巨，不到万不得已时不会使用，没想到今夜第一个回合就不得不用来自保。

　　两道浑圆力从双掌劳宫源源奔腾而出，那怪发出婴儿般的哇哇怪叫，退开数尺，只见一条人头的蟒蛇盘尾而立，一对长大手臂握杆长枪，蛇皮上片片鳞甲在月光下闪烁着碜人的绿光，目光中充满了阴沉恶毒。

　　片刻对视后，那蛇人身躯一缩一弹，挺枪刺来，我侧身避开枪尖，一刀向它的首级劈下。那蛇人应变奇快，不等前刺力道出尽立刻回手以枪尾点我腹部，竟是一流高手的风范。

　　我斜退三步绕到那蛇人的后方正欲进袭，它已进身扑来，竟丝毫不受方位影响，我顿时恍然：蛇类独特的生理构造，使他们不象其他动物那样有急速转身的困难。眼见他枪杆直奔我腰间扫来，我把心一横，冲上去举刀插它七寸，那蛇人大惊后仰，还是没能躲过这快如闪电的一刀。

　　几乎就在我的刀锋切碎蛇鳞的同时，它的枪杆也正扫在我腰间软甲上。只是他先我一步毙命，这一枪打在我身上只剩了一成的力道，纵然如此，我也是眼前一黑，痛得喘不过气来。

　　我扫视四周，只见蛇人的数量虽不多，但凭借其强悍的单兵战斗力几乎形成绝对优势，他们分两路埋伏，一路当头迎击，一路从队伍的中心爆破，把白盟海的军团分成了两段，尤其是从雪地里突击的效果，使得数倍于敌人的我军在短时间内几乎崩溃，不断有人向后军本营的方向逃跑。

　　可威龙军毕竟是威龙军，短暂的混乱后，留下的士兵都自动形成小包围圈把蛇人分割开来围杀，每个蛇人周围都留下了大量的尸体。我急将孟准等人召到身边，带他们从最近的包围圈开始，集中全部兵力把包围起来的蛇人一个个依次格杀，如遇到拾掇不下的高手，我便以跃渊宝刀发出刀气斩之，在我的带领下，不多时中路的蛇人伏军已全数灭了。

　　前面依然杀声震天，那里是白盟海亲自领兵，竟然到现在还结束不了战斗，我把剩下的部队集合起来，发现连马师长都已牺牲，现在我已是军阶最高的人物。刚才一战，有近半的人殒命沙场，还有一小半逃回了本营，我带了仅剩的近千人前去支援白盟海。

　　刚才我这边是十多名士兵对一个蛇人，白盟海这边却是五六个对一个，敌军数量多出一倍，足见敌人用兵深知轻重，只是他们怎么也没料到后军除了白盟海和沈刚之外，竟半路横生出我这个准高手，才在中路伏击上失算，反被我赶来搭救白盟海。

　　我的部下一加入战局，形势立刻倒转，蛇人军眼看就要将我军击溃，却功亏一篑再度陷入重兵围困之中，士气顿时大挫。我举目望不到白盟海的身影，拉过一名士兵询问，他答：“我也不知白将军在哪，反正蛇人最多的地方一定有他。”我哑然失笑，这家伙依然是孤身闯天镡的作风，专往蛇人最多的地方冲杀，倒也多亏了他这霸道之极的作风才将威龙军士气维持到现在，否则敌我实力如此悬殊，只怕早就支撑不住。

　　忽听远处传来一阵声嘶力竭的叫喊：“快来人，我们不行了！”那士兵面色一变：“是白将军身边亲兵的声音，他们顶不住了！”我眉头一皱，眼见传来呼救声的方向密密麻麻尽是蛇人，我若带了大军慢慢掩杀过去倒不难取胜，但要短时间内冲进重围救出白盟海，就算是我也难操胜券。

　　不等我有所动作，李非一把将我拉到一边悄声道：“老大，那白盟海狂妄自大自寻死路，咱们不用管他，他死了，将军的位置难保不落到你头上！”我眉头一皱，抬头见元放等人都目光炯炯看着我，失声道：“你们……你们都是这么想的？”元放道：“杜老大，我们铁了心跟你，自然万事都为你着想，何况你升官了，弟兄们全都沾光！”这还是他第一次叫我老大，我心头一跳，向王成望去，他低声道：“今夜一战非同寻常，只怕威龙军的栋梁剩不下多少，就算你不救老白被顾帅知道了，也决不会把你怎样！”

　　我忍不住长吁一声，天武野战场上他们对白盟海盲目崇拜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如今利害当前，他们就果断站在了我这边，为我的前途出谋划策。

　　这一刻，我平生首次领略到什么叫做“嫡系”。

　　只听“嗡”的一声，孟准拨一记他的弓弦，冷冷道：“将军陷死，部属不救，你们还算是军人吗？你们不去，老子一个人去！”竟再不看我一眼，弯弓搭箭直奔蛇人而去。元放三人尽皆低头不语，我一把扯住孟准，喝道：“孟营长，谁说不救白将军了？你在这里带领弟兄们杀敌，我冲进去！”仰天喝道：“白将军休慌，杜天宇来也！”振刀杀入敌群。

　　自从那日与人熊一战激发了跃渊宝刀中蕴藏的刀气，在这段时日的练习后我已经颇有心得，只是放射刀气对自身消耗过大，方才对付中路伏击的蛇人我也只用了两三次而已，如今孤身闯入敌阵，再不能吝惜内力，刀气旋舞之间我已杀入敌阵的中心，只见白盟海正背靠一棵大树与蛇人相持，身上已数处挂彩，头盔也丢了，样子狼狈不堪。我冲过去和他并肩而立，问道：“白将军，你的亲兵队呢？”白盟海惨笑道：“死了，他们全死了！”我见他神情欲狂，知道亲兵队全部覆灭对他必是极大打击，低声劝慰道：“白将军，你没事才最重要，你死了，我们后军弟兄如何向顾帅交代？来，和我一起杀出去！”

　　白盟海摇头道：“我打不动了，打不动了……”他的声音渐渐低弱，却听啸声不绝，数名蛇人已从四面同时攻来。我心头大急，刚才闯进来时把内力消耗太多，要照原样杀出去已不可能，而白盟海如此颓废更是始料不及，眼见攻上的蛇人数道幽幽目光集中在我身上，忍不住一个恶心，陡然想起一事，将跃渊宝刀递到了白盟海手中，振威喝道：“白将军，你用此刀，定可发出刀气！”

　　白盟海茫然接过宝刀，试着一运真气，嘴上喃喃地道：“我的丹田真气已尽枯竭，还发什么刀气……咦！”他面色一变，举刀平挥出去，一道刀气凭空扫出，血光溅处，袭上前来的数名蛇人一齐身首异处，周围的蛇人顿时变色，纷纷后退数步。白盟海哈哈一笑，站直了身躯，我也学朱猛的样子伸手与他合握住了宝刀，只觉一股空前浑厚的内力自刀柄传来，那跃渊宝刀猛地一振，发出一声轻啸，啸声中竟透出欢欣鼓舞之意，我心道：“这宝刀原是吸纳了顾帅的浑圆功力才具灵性，白盟海的武功是跟顾帅学的，他自然比我更能激发刀中蕴藏的真气。”

　　有了白盟海正宗的浑圆内气做引子，跃渊宝刀中隐藏的真气被尽数激发出来，白盟海，我和跃渊刀三股浑圆力合为一体，形成一个巨大的气场将我二人包在其中，那气场颜色略呈紫红，边缘处不断有火焰状的气流窜动，可见能量之强横。

　　凡是进入这股气场范围内的蛇人，几乎被白盟海如切瓜削菜般斩杀，转眼间我们周围堆了一圈蛇人尸体，我和他并肩往主力所在的方向杀去，我军主力为救白盟海更是奋勇前进，两路夹击之下，这股蛇人部队迅速给歼灭了。

　　后军弟兄蜂拥而上将白盟海围在中间，纷纷流下热泪，白盟海通过天武野一战在士兵中建立起的威望，确是不容小觑。他傲然一笑，扭头对我道：“小杜，今天多亏你送来这把跃渊宝刀，不然这仗还真不好打。”说着很自然地就要把刀收到他腰间，却听四周突然响起一阵冷哼声，他愕然抬头，只见孟准领了一大干我师的生死弟兄挤上前来，元放更是一副怒目圆睁当场就要发作的模样，白盟海尴尬一笑，将刀交还给我，转身下令道：“全军火速赶到中军，支援顾帅！”

　　此时白盟海旗下威龙第九军团的一万人已只剩三千不到，众人心系顾渊星的安危，不顾伤亡又急急赶往中军营。但见中军大营里火光直冲夜空，将茫茫大地照得如白昼般，营中到处都是兽人，非但蛇人，连熊人，虎人都出现了。威龙军纪律严明，每晚扎营，虽仅一宿，亦必深沟高垒，为坚不可拔之计，象这样被敌人攻入营中纵火，乃从未发生之事。

　　看到这般情形，后军一个个眼都红了，知道今晚之事决不可能善罢甘休，搞不好十万威龙军就要全军覆没。不需要呐喊，众人默默冲进去，与敌人厮杀起来。

　　我和白盟海联手冲在最前，白盟海不住大叫：“大帅你在哪？白盟海来了！”却始终不见顾渊星踪影，他心中焦急，一枪刺翻一名人熊，嘶声道：“杜兄弟，今天我们无论如何要把顾帅救出去，威龙军算是完拉！”

　　我皱眉道：“将军何出此言？战场上不可泄气！”只见火光下白盟海脸色大变，眼角泪光闪动，活象个失了父母的小孩。

　　忽然斜地冲出一个虎人，锦毛斑斓利爪森然，一把大砍刀向我攻来，我横刀一挡，只觉对方手上内劲如澎湃巨浪涌来，哇的吐出一口鲜血，竟已被震出内伤！

　　白盟海暴喝一声扑上前来，长枪夭矫飞舞如龙，与那虎人打成平手。

　　我站在原地慢慢调息，眼见这虎人的武功比起它的同类高出不少，顾盼之间更有非凡的气势，当是虎人中的首领。两人战不多时，又有一个虎人一个蛇人赶来，三个将白盟海围住，白盟海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一番左支右绌之下，肩头中了一刀，枪法顿时大不灵便。

　　那虎人首领退开两步，忽地绕到白盟海侧面，冷笑一声拉开架势，眼看他一招出手白盟海就要毙命，突然嗖的一声，一支飞箭凌空而来，那首领漫不经心挥刀挡开，却听放箭之声不绝于耳，箭箭直奔他要害而来，竟是极高明的连珠箭法。

　　只听一个破锣嗓子吼道：“杜老大，你不要挂了，元放来救你拉！”元放王成李非三人一起冲上将与白盟海交手的兽人挡下，白盟海面如死灰，被几名士兵搀扶下来，后面孟准的连珠箭直如雨点般射至，丝毫不给那虎人首领喘息之机。

　　只此一缓，后军士兵已纷纷赶到，孟准转瞬间射出数十只箭，那虎人首领竟被逼得连退数步，忽然转身冲入众兵士中，人群中立即惨叫四起，谁都挡不了它一招，一条血浪飞快向白盟海翻滚而来。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从前方赶至，为首的正是沈刚和顾渊星。

　　那虎人首领脸色一变，吐出几个扭曲的字音：“白盟海，你命大。”转身消失在火海之中。

　　顾渊星一到，一正压百邪，四周的兽人都随那首领逃走，我和白盟海终于大松了口气，沈刚急跳下马扶住白盟海，顿足道：“白将军，幸好你没事，我们威龙军可负担不起再失一栋梁。”

　　白盟海看都不看沈刚一眼，喘着粗气对顾渊星道：“大帅，你没事就好，前军那边怎样了？”

　　顾渊星道：“有了你们的增援，中军敌人已被击溃，我请了桃源军去接应前军，目前尚无消息。”

　　沈刚道：“顾帅，中军营地已毁，后军营地还有我留下的一个后备军团，咱们退回去合兵一处，便是万无一失。”

　　我惊道：“我们不救前军了么？”沈刚对我怒目而视，我自知又逆了他的龙鳞，只好低头不语。

　　顾渊星长叹一声，虎目含泪看着在烈火中不断倒下的军帐和遍地死尸，喃喃道：“父亲大人，你传给我的威龙军，竟成了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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