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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沙场惊梦


  “战争,会让你们成为真正的男人!”

  时至今日,我仍能清晰忆起当初威龙大将军说这句话时的情景:还阳城门旁高大的城墙,远方宫殿屋顶的天蓝琉璃瓦,原野上儿童的喧闹,晨风中起飞的风筝……那个初春早上的一切是如此美好而易逝,就象当时曾与我并肩聆听的朋友们一样——他们都已不在了。

  残阳如血。

  这个黄昏离我们在首都还阳城接受大将军训话,奔赴战场,已隔三月,我回到帐篷,把酸痛的身体往铺位上一扔,侧头望向左边的空铺。

  那是我同乡小赵的铺位,我们从小玩到大,连参军后都给分到同一小队,但他今天不会回来陪我,他此刻正躺在一个浅浅的大坑中,享受着数千名威月国同胞的陪伴。

  王成吃力地将颇显肥胖的身躯自皮甲中解脱出来,躺过来拍拍我手:“小杜,龙是一种很威猛的动物,但十二生肖里有个动物,比龙还厉害,知道是什么吗?”我想了一会歉然摇头:“猜不出。”王成慢悠悠道:“是羊,因为‘克隆羊’啊。”我呆了:“这么有才的冷笑话,怕不是你想出来的。”

  王成道:“你说对了,是李宇春的原创……”他对我挤挤眼,魔术般自手掌中变出一张蜡纸,在他手指间幻化出各种姿态,最后定型成一只小羊,他对着纸羊发了会呆,把它放到小赵的铺位上,扭头对孟准说道:“孟大队,我今天看见白盟海单枪匹马闯进天镡军大阵,也不知杀了多久才冲出来。”

  “嗬!”,听到这话,原本躺着的元放李非二人不约而同坐起身来,孟准低嗯一声算是回答,依然埋头看他的弓弩图纸。这个精悍严肃的汉子出身弓箭世家,研究弓箭是平生唯一的嗜好,对这个不苟言笑的小队长,大家都是又敬又怕。

  我心情沉重地看着那只纸羊,就在昨天这个时候,小赵还缠着王成要一只纸羊,王成说自己累了,明天再给他折。

  “小杜,不要消沉,自己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元放安慰着我,在帐篷里来回走动起来,白天的惨烈厮杀,对他无穷的精力似乎没有丝毫影响。他一边漫无目的地摇晃着自己铁塔般健壮的身躯,一边对王成道:“听说今天咱们军团的王将军受了重伤,白师长这次铁定要升了。”

  “受了伤不一定死,元大个你少乱讲!”李非的声音和他瘦小的身躯一样中气不足。

  “你懂个鸟!”元放甩他一句回头问王成:“老成,你怎么看?”

  “老王被天镡军的左军将军秦先勇亲手打了一锤,只怕性命难保。”王成道,“大个,这次你算看准了。”

  李非撇撇嘴,不再搭理元放,他抽出自己的短刀察看,叫道:“杜大哥,你陪我去军需领把新的,这刀卷刃得厉害,用不得了。”

  “顺便给我领筒箭回来。”孟准头也不抬地拉住我,“如果王老头难为你,报我名字。”我应了一声,搂着李非的肩走出帐外。

  同袍们正忙碌地奔走着,偶尔还听到几声重伤员的惨呼,李非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大哥,我这里被一个沧海狗的长矛擦了道口子,血止了,就是痛得紧。”他有些天真烂漫地看看我:“你没事吧?”我摇摇头,放眼望向远方,此刻夕阳余辉尚存,晚霞映空,四处炊烟,我胸中感到了一种特别的悸动。

  营军需处的王老头听完来意,斜眯着眼把我们打量着,摇了摇头:“想要刀,去沧海狗尸体上拣啊,我这里没有。”

  李非一听就急得结巴了:“没……没刀你……你王老头是干什么的?怎……怎么会没刀?”

  老头悠然点了袋烟,对李非一边喷着云雾一边冷笑:“来来来,小伙子自己来看,我这里有什么?”

  我侧头向他身后望过去,那里原本该堆满了各种物资,现在只有孤零零的几袋东西,萧条得吓人,我和李非都有些呆了,可是我突然想起了孟准的嘱咐,于是开口了:“王大爷,我们队长孟准叫我来替他捎筒箭回去。”

  “孟准?”王老头惊讶地放下烟袋,“你们是他那一队的?”他飞快地转身在那几个口袋里翻腾着,终于拿出了一筒箭:“小子拿去,就这个了,以后再要,没了!”

  我接过箭没有动弹:“谢谢王大爷,麻烦你再给找把短刀,不要多好的,能杀人就成。”我把李非的刀伸到他面前,真诚地说:“您看看吧,这样子的刀,能打仗不?”

  一离开军需处,李非就叫唤起来:“有四百年历史的威龙军,竟然是这个样子的!你看看他给换的这刀,全是锈,我得磨一晚上!””我叹了口气:“别挑剔了,你没见他还是从抽屉底下翻出来给你的?这都是孟大队的面子。”

  “孟大队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厉害?”

  “他不是出身弓箭世家吗?我听说他的祖上就是在威龙军里服役的,后来退了,王老头一定是和他的家族有渊源。”我叹了口气:“从前那些伟大的朝代,当他们的军队开始腐败,军官阶层都靠贪污军需物资发财的时候,那就离灭亡不远了。”心中突然掠过一丝疑问:“就我参军以来观察所及,威龙军纪律严明,军官大都持身甚严,竟何至于此呢?”

  李非有些崇拜地看着我:“大哥你一定读过很多书吧?”我笑了:“从前自己喜欢买些书回来看,以后仗打完了,我教你历史。”

  吃过晚饭,大家早早地上床歇息了,帐篷里夜间是不准生火照明的,更谈不上什么交际活动,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那些重伤员的呼痛声越发惊心了,我们默默无言地听着,李非突然叹道:“我们和天镡军僵持了这么久,始终拿不下来,再僵下去怕又是一个松雪城了。”

  没有人接他的话。

  一年前,沧海国四大名将之一的冷天激率天激军进攻我国的边疆重镇松雪城,与我国的威凤大元帅赵松雪血战半年,最后冷天激带着数千残军打进几乎空无一人的松雪城,两天后便被迫撤离。

  在这场会战中,不但天激军和威凤军近乎全军覆没,我方驰援松雪城的威龙军元帅顾渊星、威虎军元帅关紫阳,同沧海国先后加入阻截的李天镡、方天肃、萧天鸣三元帅,五名将血战千里,五军同遭重创,是两国开战以来,交战军队数量最大,伤亡最为惨重的一场战役。

  更耸人听闻的是,受命于沧海国二太子林撼阳的指示,冷天激不准松雪城任何百姓离开,经过半年的围困,这座曾经繁荣天下的名城,已沦为一座死城,就连嗜杀如魔的天激军入城后,见到满地饿死的枯骨,也惊为人间地狱。

  据说此战后冷天激心灰意懒,两年来再没有别的战绩,似已淡出战场,也正由于这场杀生之战,才使得我这样的十六岁少年也被征集入伍,只稍加培训就奔赴前线,与无数同龄人一起在天武野大平原上并肩迎击有天激军第二之称的天镡军。

  没人会愿意再打一次松雪城那样僵持到最后的惨胜之战,但现在的战局却似乎在向那发展,李非这句话,让大家的心情变得空前郁闷了。

  过得片刻,我忽然开口,把话题转到了女人身上,果然,不一会元放王成便口沫横飞,幻想着有朝一日打进沧海国首都天香城,抢走皇宫里的无数佳丽,李非听得两眼放光,孟准一边看图纸一边无奈地摇头苦笑。刚才那股压抑的气氛已悄然消失。

  目的达到,我长出口气,默默盖好被子,闭上了双眼。

  这个话题其实对我并没有吸引力,我真正关心的只有自己的身体——自开战来每天都酸痛不休,一夜饱睡也并不足以恢复体力,我这样的新兵大都如此,那些顶尖高手的神奇体能对我们来说是遥不可及的神话,他们大都出生贵族家庭,从小接受严格的训练,而自威月国建立400年来,武学传承都被严密限制在上层阶级之中,极少传入民间。

  我们居住的地方是个辽阔的大陆,东南两面临海,西北两个方向淹没在无尽的蛮荒丛林中。大陆有文字记载的历史追索到3000年前,在这片土地上曾经存在过大大小小近500多个国家,经过3000年的战火洗礼,一百多年前只剩下威月和沧海两国,为了统一天下,这场战争是迟早的问题。

  战乱的年代使武功在文化中占了极大分量。威月国文化把武术看作智慧的训练,追求以巧胜拙,与独重力量与气势的沧海国不同,但两国都将武学精华保存在贵族阶层,不让平民窥其一斑,既为了避免流入国外,也是维护贵族的统治。

  从小喜爱武功的我,虽然一直在追求武学,途径却只能是武侠小说。

  小说中的武功大多荒诞,但也会有让人感觉真实的地方,比如在一部讲四个捕头的小说中,有个角色是使剑的青年,对他武功的描写中有两处让我记忆深刻,一处讲到:他奔行起来,就像一头豹子,全身上下的肌骨,没有一处浪费半分气力,只要不是用作奔跑的肌肉,却又完全在歇息的状态。这正像他的人一样:静若冰封,动如激瀑。

  ——这是在讲如何保存自己的力量。

  另一处写道:这名剑手也是十分精警之高手,在这瞬息间,他明白了为何冷血身着六道伤口而仍能作战,自己这一干人只挨他一剑便丢了性命,那是因为每次敌手的兵器伏击得手,触在冷血的躯体尚未入肉之际,冷血便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敏锐反应,总能及时朝着兵器来势后仰和前趋,致使兵器人肉不深,或在兵器切肉的刹那间,横移和翻侧,甚至高跃和伏低,以至兵器所造成的伤口,虽然大,流血也多,但不能深入肌理,切断筋脉。这名剑手在刹那之间明白了冷血的自保之法,这顿悟足以使这名剑手加以苦练后能避过多场凶险,在恶斗中扬名

  ——这是讲作战中自我保护的技巧。

  虽然战场上这些知识并没排上用场,但我仍然相信,总有一天我会练成真正的武功。

  耳边回荡着伙伴的胡扯,我默默祈祷今晚睡个好觉,使我明天精神饱满,头脑清爽,能活着回到营地,这是一个普通士兵在睡前能做的最好祈祷。

  小时候大哥教我,每个人对上天的祈祷,都会最终得到回应,虽然不一定是即时的。

  我慢慢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恍惚间眼前出现一座雄伟的巨城,四面都被庞大的军队围得水泄不通。

  城下,一个华服大将手持弯刀傲然挺立,身后无数投石机伸出一支支魔鬼的手臂,巨石如雨点般灌向城内。他的眼神锐利如鹰,瘦长的身躯透射出刀锋般的刚烈。只要弯刀向前一指,身穿蓝色盔甲的士兵们就疯狂冲向城墙,一任飞石箭木从城头灌下,打得他们枯叶般纷纷坠落,也永远有进无退。

  城头,一位白袍男子雍容端坐,手中鹅毛扇悠然指点出一道如书画般精美的防线,敌军那骇人的狂热气焰在这天空似的浩然面前蒸发得荡然无存。

  这怪异的景象陡然一阵扭曲,另一幅画面呈现在眼前:城门已然大开,墙上到处是投石机砸出的大洞,城墙被鲜血染为紫红,几乎可以闻到那令人作呕的恶臭。

  在城的中心,那华服大将正站在一座石楼下,对着楼顶高声喊话,他眼里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反透出一丝深沉的悲哀。

  楼顶上,数十名士兵将那白袍男子紧紧簇拥在中间,他已披上一身雪亮白甲,手中鹅毛扇也换作了长枪,平静地望着远方,对楼下的喊话轻轻摇头。

  那华服大将面色一沉,猛然举刀,却又抬头望去,那白甲大将也正深深望向他,两人静静相对,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中道尽。

  弯刀落下。

  蓝军如潮水般涌向石楼,喊杀声冲破云霄,时空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我大叫一声,在自己的床上醒过来,浑身都被冷汗湿透。

  没有任何理由,我知道方才梦见的,正是全天下人的梦魇:松雪城的破城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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