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鸿门宴
陆府的帖子是用红漆描金托盘送过来的，上面搁着烫金请柬，写明三日后陆母寿辰，请于兮回府赴宴。
春霜把帖子递过来时，脸色就不太好看。
“夫人，这是鸿门宴吧？”
于兮拆开帖子扫了一眼，笑了一声。帖子上的字迹工整端正，是陆府管家的手笔。措辞客气得过分，句句“恳请”、“盼归”，跟她在陆府那十年的待遇比起来，这礼数都快赶上请外人了。
“不是鸿门宴。”于兮把帖子放下，“是摆在明面上的局。”
陆母过寿，于兮是明媒正娶的儿媳妇，这个面是必须给的。要是不去，旁人嚼舌根说她不孝不悌，再大的理也站不住。
“去还是不去？”春霜问。
“去。”
“那咱们得准备什么？”
“准备一份大礼。”于兮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去秦掌柜那里买一匹蜀锦，再配一套白玉头面。”
春霜瞪大了眼：“夫人，蜀锦可不便宜！”
“知道。”于兮头也不抬，“送得薄了，人家说我寒酸。送得厚了，谁也挑不出毛病。”
春霜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跟着于兮这些日子，她算是明白了——这位主子干什么事都有自己的章程。
帖子的事传得快。当天下午秦庶就找上门来了，进门头一句话就是：“你不能去。”
于兮正在调香料，头也没抬：“为什么不能去？”
“陆灵倩前几天才来闹过，这节骨眼上陆母给你下帖子，八成没安好心。”秦庶在她对面坐下，语气急切，“你去了就是往人家嘴里送肉。”
“不去才是往人家嘴里送话。”于兮放下香料，捏了捏手指上沾的粉末，“陆母过寿，我身为儿媳不到场，外头的人怎么说？我在陆府十年没功劳也有苦劳，不去，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秦庶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坐在那里半天没吱声。
于兮看他那副发愁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你那张脸皱成这样，回头米行的伙计还以为你亏了钱。”
“我是替你担心！”
“别担心。”于兮擦了擦手，“我又不是头一回去陆府，那宅子的门朝哪边开我比谁都清楚。”
秦庶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要是觉得不对劲，就赶紧走。”
于兮点头，没再说什么。
秦庶走后，于兮把店里的事安排了一下。香囊的订单交给绣娘赶工，熏香那边让春霜盯着，扇子的活她提前赶出来两把，搁在柜台上。
忙完这些已经入夜。
于兮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发了会儿呆。石榴花红得扎眼，月色映上去，带了几分妖冶。
她忽然想起陆府后花园也有一棵石榴树。刚嫁过去那年秋天，树上结了果子，她摘了几个送去书房给陆文庸。
陆文庸当时在批公文，看了一眼，说了句“放那儿吧”。
她放下了。
石榴在桌角摆了三天，烂了，被下人收走。
从那以后她再没摘过石榴。
于兮收回目光，起身回屋睡觉。
——
三日后，天还没亮透，春霜就起来忙活了。
她把于兮的衣裳熨平，头面摆好，又把给陆母的寿礼检查了三遍。
于兮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的交领窄袖衫，外罩一件鹅黄褙子，头上只插了两根玉簪，干净利落。不出挑，也不寒酸。
春霜本来想劝她穿得再隆重些，但看到于兮那张脸，把话咽了。
这张脸不用打扮，往那一站就够了。
马车到陆府门口时，门房的小厮愣了一下。
他在陆府当差五年，头一回见于兮坐着自己的马车来。以前她出门都是坐陆府的车，低调得跟个影子一样。
“于娘子……不，大夫人来了！”小厮扯着嗓子往里喊。
于兮下了车，站在门口看了看这座住了十年的宅子。
朱漆大门，石狮子，门匾上写着“陆府”两个大字。一切都没变，但她站在这里的心情，跟十年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走吧。”她对春霜说。
进了大门，穿过前院，一路上丫鬟仆妇见了她都要行礼，嘴里叫着“大夫人好”。于兮一一点头回应，步子不快不慢。
到了正厅，陆母坐在上首，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寿字纹衣裳，精神头不错。旁边坐着几个陆家的亲眷，看到于兮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于兮走到陆母面前，行了大礼。
“给母亲请安，祝母亲福寿安康。”
陆母看着她，表情淡淡的，既没有热络也没有冷脸，就那么受了这一礼。
“起来吧。”陆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坐。”
于兮坐到左手边的位子上，春霜把寿礼呈上去。
管家打开锦盒，蜀锦的光泽一下子亮了半个厅。旁边那套白玉头面更是水头十足，在座几位亲眷的眼神都变了。
“好东西。”一个婶子辈的妇人忍不住夸了一句。
陆母看了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有心了。”
两个字，不冷不热。
于兮也不在意，端端正正地坐着。
这时候陆灵倩从外面进来了。
她穿了一身桃红色的衣裳，头上插了满头珠翠，远远地就看到于兮坐在厅里，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又迅速恢复正常。
“嫂嫂来了？”陆灵倩笑盈盈地走过来，“好久不见。”
于兮看了她一眼：“陆小姐。”
陆灵倩脸上的笑僵了半拍。于兮叫她“陆小姐”，既不叫“小姑子”也不叫“灵倩”，生分得跟外人一样。
“嫂嫂说笑了，咱们是一家人，叫什么陆小姐。”陆灵倩在于兮旁边坐下，声音拉高了几分，“嫂嫂这段时间在外面过得可好？我前些日子还去芙蓉阁看过你呢。”
在座的亲眷们耳朵都竖了起来。
于兮不接这话茬，转头跟旁边的婶子聊了两句天气。
陆灵倩碰了个软钉子，脸色有点挂不住。
这时候柳叶芙带着一个两三岁的男孩进来了。柳叶芙穿了件藕荷色的衣裳，低眉顺眼的，进了门先给陆母请安，又抱着孩子给在座的长辈一一见了礼。
那男孩圆头圆脑的，大眼睛骨碌骨碌地转，长得挺讨喜。他是陆文庸和柳叶芙的儿子，叫陆承安，刚满两岁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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