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榆林
从衙门大堂出来,余承业脚底生风,径直往后院去。
余承琳正坐在院子里静静出神,手指无意识地绕著衣角,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连忙起身,敛衽站好。
「妹子,你且去厨下整治些汤水点心来。」
余承业语气轻松,脸上带著掩不住的笑意,
「我那兄弟还有公务要处置,正好送点吃食去。」
「晚些我俩再对饮几盅,妹子你顺手再备几样下酒菜。」
余承琳轻轻点头:
「晓得了,哥。」
她没有多问,转身便往厨房去了。
虽然是在马家认了干亲,但余承琳却从没把自己看做大户人家的小姐。
灶上的功夫,洗涮的活计,针线女红,样样都得拿得起。
这些年,她正是靠著一双手,才能在寄人篱下的日子里活得有几分底气。
余承琳手脚麻利,不多时便码了几样家常小菜,什么猪油白菜,炒咸肉、拌野菜、腌萝卜条。毕竟天色已晚,她只能从军中伙房里现找些食材。
余承琳提著食盒,轻手轻脚来到大堂外。
她本想唤兄长出来接,可探头一望,堂中却只有李定国一人。
与白天在马府披甲执锐不同,李定国只穿了一身素色直裰,腰间束著一条青布带,长发简单用网兜束在脑后,少了些杀伐气,却多了几分沉静英挺。
此时的他正埋首于案牍公文,时而提笔疾书,时而停笔凝思,全然不知门外有人。
余承琳心头轻轻一动,悄悄立在门外,不敢出声惊扰。
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总归是不好,还是等自家哥哥来再说。
说白了,她心底里也并不抗拒余承业的安排,自家兄长断没有害她的道理。
从小到大,哥哥凡事都护著她,就算当年只能藏身在寒窑里也不曾落下她。
既然兄长说这人可靠,那便是真的可靠。
正这般想著,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余承业刚从茅房放水回来,一眼便看见自家妹子正提著食盒立在堂外,还时不时朝里头偷看的模样;他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这事儿十有八九成了!
于是他故意咳嗽两声,迈步上前。
「妹子,这么快就好了?」
「端进去吧。」
余承琳被吓了一跳,像是做了坏事被当场戳穿,有些手足无措,想往后退:
「哥……我、我等你一起……」
「等什么?」
余承业不由分说,伸手一拦,领著自家妹子就往大堂里去。
「有你哥在,走。」
大堂内的李定国早已被两人声音惊动,他见余承业两兄妹进走来,连忙放下笔起身,上前要接过食盒。虽然明代礼教号称严苛,但实际上只对那些士大夫、官宦之家才又约束。
那些个大家族,讲究的是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叔嫂不通问的繁文姆节。
可对于余承业、李定国这样从小便跟著造反的「贼寇」来说,谁还在乎这些条条框框?
见李定国上前,余承琳也只是低了半个头,将食盒递过去:
「兄长担心将军劳累,所以特意让我做了些吃食。」
「手艺粗浅,还望将军不要嫌弃。」
李定国连忙双手接过,沉声道:
「有劳姑娘了。」
「我等领兵作战,居无定所,能有几口热菜便是福气了,岂敢再挑挑拣拣。」
余承琳点点头,随即微微一福,便退往了后院。
只是走到门口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巧对上了李定望过来的目光。
两人都是一愣,随即各自飞快移开了视线。
大堂内只剩下兄弟两人,余承业大马金刀坐在案后,拿起酒盅便给李定国满上,哈哈一笑:「来,兄弟,好好尝尝。」
「这可不是伙房那帮糙汉做的,是我妹子亲手整治的。」
他夹起一箸咸肉,不由分说塞进李定国碗里:
「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
「我这妹子手艺多好,又知根知底. ..」
他一边劝酒一边诉苦,句句都往一处拢:
「我这妹子命苦啊。」
「咱从小爹娘死的早,她只能跟著我东躲西藏。」
「当年在安塞的时候,冬天冷得不行;我出去找吃的,她就一个人躲在寒窑里,跟死人呆在一起,一躲就是一整天,从不哭闹。」
「后来老哥我跟著王上走了,把她一个人留在延安府寄人篱下,看人脸色,我都不敢想有多难熬……」他说著说著,声音也跟著低了下来,端起酒闷了一口。
「兄弟,我这妹子心性好;你往后在前线打仗,家里的事她能料理得妥妥帖帖,不用你操心。」「再说了,咱们兄弟亲上加亲,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有什么事还能彼此照应,多好。」
李定国被他念叨得有些招架不住,苦笑道:
「老哥,你这……这未免也太快了。」
「我才见了两面……」
余承业闻言眼睛一瞪,佯怒道:
「这不正好吗?」
「前两面互相认识认识,第三面就拜堂成亲,不耽误事儿!」
李定国被他噎住,不知如何反驳,只好闷头喝酒吃菜。
两人吃了一晚上酒,期间余承业一直在夸自己妹妹手艺,变著法儿给李定国做工作。
而李定国虽然嘴上不应,但却时不时抬眼望向门外,若有所思。
夜渐深,酒渐酣,两人也是喝了个四五分醉。
临了,兄弟俩才最后定下了婚约,等回师西安后,再找王上讨个喜。
汉军在延安府休整了三天,留下部分人马驻守城池后,余承业和李定国便领著大军再度启程北上。此行的目标是便是九边重镇之一的延绥镇,也叫榆林镇。
在明初,延绥镇的治所本来设在绥德,而榆林只是其下辖的一个卫所而已。
后来蒙古各部逐渐崛起,屡屡南下劫掠,绥德距离边境较远,无法承担快速响应的需求;
因此成化年间,延绥巡抚余子俊亲自督建边墙,筑长城一千七百七十里,将治所迁移到了榆林。《明史》有载:
榆林天下重镇,兵最精、将才最多,然其地最瘠,饷又最乏。
这寥寥数语,道尽了这座边城的荣光与悲凉。
榆林紧挨著蒙古草原,每次蒙古人南下,榆林附近都是最先遭灾的地方。
明廷在此囤积了大量军户,这些西北边军世世代代与蒙古人交战,民风彪悍,悍不畏死。
在这百余年的厮杀中,榆林城里不知诞生了多少将门世家;
其中一门数将,父子兄弟同守边关,都是常有的事。
李定国和余承业率领两万大军,沿著绥德、米脂一路北上,直奔榆林而去。
此时驻扎在榆林的,正是从关中一路溃逃回来的延绥总兵王定。
此人在关中被打怕了,西安城外的那一仗,汉军的火炮轰得他肝胆俱裂,最后甚至连主帅傅宗龙都顾不上了;
如今听说延安府陷落,汉军正大举北上,王定当即就坐不住了,找了个借口就想溜之大吉。延绥巡抚崔源之极力阻拦,又是拍桌子又是骂娘,可还是拦不住一心想跑的王定。
「崔巡抚,如今朝廷在陕西大势已去,兵微将寡,如何抵挡贼兵?」
「末将此去山西,正是为了搬救兵,否则榆林怎么守得住?」
崔源之气得是吹胡子瞪眼:
「搬救兵?你分明是临阵脱逃!」
王定闻言老脸一红,也不再争辩,翻身上马,带著麾下残兵一溜烟跑了。
他这一跑,城里就只剩下副将惠显与参将刘延杰;如今两人麾下的兵力,加起来也不到一千人,一千对两万,这仗怎么打?
巡抚崔源之急得团团转,他虽然也懂点兵事,可面对来势汹汹的数万贼兵,他也是无能为力。危急关头,崔源之想起了那帮赋闲在家的大明老将们。
尤家、王家、侯家、李家……
这帮世袭将官可是根正苗红的大明武勋,其祖先大多都是当年五征北元时,傅友德、冯胜、汤和的部将如今虽然都赋闲在家,但虎威犹在;若是能出山指挥守军,或许能寻得一线生机。
崔源之首先来到的便是尤家,这可是榆林城里最大的将门。
尤世功、尤世威、尤世禄,尤家三兄弟;一门三总兵。
长兄尤世功,原山海总兵,万历四十七年随杨镐出师辽东,沈阳之战中力战而死,是三人中最早成名、也是最早殉国的一位。
二兄尤世威,也是山海关总兵,在与后金交战中屡立战功;
后来跟随洪承畴剿贼,因军中瘟疫,导致作战不利,从而自请罢免归乡,闲居榆林。
三弟尤世禄,官至宁夏总兵,常年与满桂等并肩作战。
己巳之变中,他在收复四城之战中论功第二,后来因为翻胃痼疾,辞职回乡修养。
如今这两位老将已经年逾六十,头发花白,可听巡抚崔源之说明来意后,当即表示:
「我等世受国恩,岂能坐视贼寇破城?」
「愿毁家纾国,抗争到底!」
不仅如此,两兄弟又立刻派出人手,前往榆林城各处,将那帮闲居在家的老将们纷纷请来尤府议事。这些人有:
原山海左部总兵王世钦、其弟原保定总兵王世国;原宣府总兵侯世禄、其子原山海关总兵侯拱极;原天津总兵王学书;原延绥总兵李昌龄等等。
一时间,尤府大堂内足足坐了二十余位总兵、参将、游击。
这些大明旧将领们,或许因为年老体衰、或许因为兵败失职、或许因为朝堂倾轧而导致赋闲在家。但对于大明朝廷,他们还是忠心不二的。
而且这帮老将征战多年,在军中的威望不可小觑,麾下的家丁、旧部等加起来,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众人公推尤世威为主帅,并派出参将刘延杰,前往河套等地寻找蒙古援军。
(蒙古雇佣军是大明的传统,延绥镇在红山、神木等地都设有易马城、互市场;双方有稳定经济往来,并非纯粹敌对关系。)
而此时的李定国和余承业,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
两人还天真地以为,拿下榆林是件轻松的事。
毕竟汉军起家时,靠的就是延绥镇的边军;当年跟著江瀚打天下的部众,很多都是榆林出来的。而且此前关中一战,汉军还收降了不少榆林的官兵。
按理说,榆林应该传檄而定才是。
可两人却低估了一件事,那就是榆林将门在当地军民心中的威望。
为了守住城池,各家各户都散尽了家财,誓与榆林共存亡。
消息传遍全城,百姓们也沸腾了。
这些边民世代与蒙古人交战,民风彪悍,人人都有几分武艺在身上。
在各家将门的号召和重赏激励下,百姓们纷纷响应,登门请战。
短短数日,城中便募集了三千民壮,以及一千五百家丁营兵。
就在城中紧锣密鼓的布置著防御时,汉军也抵达了榆林城下。
按照老规矩,探马和斥候先是朝城头射书劝降,阐明了汉军的一贯政策一一降者免死,愿意归顺者可以分田分地,或者编入营伍;
不仅如此,为了体现诚意,余承业和李定国还专门派出了使者,携带万两白银前往城中劝降。但榆林的几家将门决心已定。
为了断绝后路,尤世威更是直接将汉使斩首示众,并且还以血书一封。
曰:
我榆之人男不耕,女不织,赖转饷以食,受朝廷之恩者三百年矣。
忠义侠节著于九边,肯为贼降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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