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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历史的风口


信使快马加鞭,从京师一路向西穿过北直隶,最终抵达了山西。

    得知大明朝廷正商议南迁一时,江瀚倒并不感觉意外。

    毕竟自己已经拿下了大同和宣府,只要是个正常的朝廷,都应该考虑迁都了。

    只不过动作还是慢了些,要换他是北京城里那位,现在估计早跑到南京了。

    在原本的历史上,大明君臣也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始吵著迁都之事。

    大顺军包围北京前,朝堂上吵得是不可开交,有说南迁的,有说死守的,有说调吴三桂入关勤王的。可吵来吵去,最后谁也没跑掉,朱由检更是吊死在了煤山。

    但问题是,如今的局势早已不同,江瀚也不敢肯定历史将会重演。

    虽然现在这个节骨眼看似与历史上相差无几,可任何一点微小的变动,都有可能造成完全不同的后果。与当初的大顺军不同,汉军现在并没能将居庸关拿到手上。

    当初收取宣大二镇后,江瀚第一时间便派了信使前往居庸关,联系守将唐通和监军杜之秩,劝两人投降。

    杜之秩倒是爽快,当即就同意了归顺汉军。

    毕竟是太监,最是识时务的一类人,墙头草随风倒。

    但唐通的态度却有些模棱两可。

    不久前,这位蓟镇西协总兵才被崇祯加封为定西伯,并赏赐了蟒服、玉带;按理说应该对皇帝感恩戴德才是。

    可唐通却一直对皇帝派遣监军之事感到不满,曾多次在私下抱怨:

    「皇上任我为太师,封伯,却用一太监反制我,是谓吾不如奴才也。」

    更让唐通耿耿于怀的是,他千里迢迢奉诏赶来京师勤王,可最后朱由检却只赏了他四千两银子。现在京畿的粮价都涨上天了,区区四千两银子,底下的官兵连肚子都填不饱。

    在这种感其恩、怨其遇的情况下,唐通对于投降汉军之事一直拿捏不准,没有正面回复。

    眼看好言相劝无效,江瀚于是便打算将大军开到居庸关,同时联系太监杜之秩开城,以此逼迫唐通就范。  

    可就在这关键时刻,孙传庭带著援兵赶到了居庸关。

    入狱四年之久的孙督师还是一如既往的雷厉风行,刚点齐了兵马便赶往了居庸关前线。

    孙传庭走马上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居庸关的监军太监杜之秩一脚踢回了京师,并牢牢占据了关隘;不仅如此,他还将白广恩所部明军,摆在了位于蒲阴陉上的紫荆关,以求力保京师。

    对此江瀚倒也不急。

    从山西进入京畿的路线多了,又不是只有居庸关和紫荆关这两道隘口。

    井陉、滏口陉、白陉,哪条路不能走?

    汉军完全可以绕道南下,从太原附近的井陉进入北直隶。

    因此,江瀚便将这段时间的重点工作,放在了收取整个山西省上。

    山西表里山河,其中有六大盆地;

    如今大同、忻州、临汾、运城四大盆地,已经被汉军完全占领。

    剩下的太原盆地和长治盆地,也只有一座孤城太原府和潞安府在坚守。

    潞安府还好说,守军不算太多,只围了几天就投降了。

    可太原就麻烦了。

    作为山西省治,太原可谓是真正的城高墙厚,易守难攻。

    为了能拿下这座坚城,李自成率东路军在南面囤兵四万,江瀚率西路军囤兵两万,足足围了一个多月,才硬生生将太原给啃下来。

    和历史上的大顺军不同,这次汉军攻打太原,城中的火药库并未出现殉爆。

    汉军也是各种法子都用上了,最后才靠著挖地道、埋火药,炸开城墙一角,才得以涌入城中。拿下了省治太原,东西两路大军得以成功会师,整个山西才算真正落入了汉军手中。

    江瀚本来打算按照老规矩,从后方徵调备用官吏,以期待尽快填充山西各州县。

    可好死不死,蒙古人跑来打秋风了。

    河套的鄂尔多斯部,趁著汉军主力集结在太原的机会,破墙入塞,对大同、榆林、宁夏等地发起了进攻这一手,打得江瀚是措手不及。

    骑兵本就机动性强,尤其是在北方更是来去如风,捉摸不定。

    在山西方向,套虏的小股骑兵绕过汉军驻扎的大同,突袭了忻州以北的几个村庄。

    蒙古骑兵冲进村子,见人就杀,见房就烧。

    等附近的汉军闻讯赶来时,只剩下一片废墟和满地尸体。

    而在陕西方向,蒙古人则是盯上了榆林附近的运粮队和移民队。

    由于榆林不久前刚经历了一场血战,百废待兴;

    当地官府正在组织移民实边,将一批批百姓和粮车,从关中运往边镇。

    而蒙古骑兵便是盯上了这些软柿子。

    本来汉军已经提前做足了准备,一支满载的运粮队,八十多辆大车,押送的士兵足有千人之多。可蒙古人也不硬拚,只是仗著骑兵优势,不断在外围袭扰放箭,点火烧粮。

    一场遭遇战下来,押送的兵丁倒是没出现多大死伤,可粮车却被烧了大半。

    重兵保护的运粮队都损失惨重,移民的队伍就更惨了。

    短短一两月内,山西、陕西两省,被蒙古骑兵袭扰的村镇边堡多达十几处。

    虽然损失不算太大,可这高强度的骚扰还是让各地守军不胜其烦。

    边墙年久失修,汉军处处设防,处处被动。

    蒙古人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打完就跑,追都追不上。

    没办法,江瀚只能紧急将赵胜等中枢要员从西安调来太原,统筹政务;

    自己则率部北上,配合各地守军,将入塞的蒙古骑兵一一扫出边墙。

    也不知道是得了清方的指令,还是单纯为了劫掠物资,每到入冬前,蒙古人入塞活动就会越来越频繁。今年尤其厉害,显然是盯准了汉军这个大户,想趁其立足未稳,多刮点油水下来。

    而对于江瀚来说,这种仗可没法长久打下去。

    首先他不可能越过边墙出塞追击,草原上人生地不熟地,蒙古人只要随便找个地方一躲,根本不可能找到。

    其次,他更不可能将部队摆在边墙上干耗著;

    这些都是用来攻城拔寨的主力,用来防守蒙古人简直是大材小用。

    考虑再三后,江瀚还是决定派人前往河套,寻找漠南蒙古诸部,试图重开边市。

    一来看看能不能购置些战马,补充骑兵缺口;

    二来也算是图个清净,互市一开,蒙古人有吃有喝,总该消停点了吧?

    重开互市、补充官吏、清丈田亩、整饬边墙……

    这一系列的军政事务,江瀚估摸著,怎么著也得大半年才能稳定下来。

    而在湖广方向,战事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邵勇和李老歪暂停了沿长江进兵,转而将大部分兵力投入了河南,并对洛阳发起了进攻。

    洛阳是福王朱常洵的封地。

    作为万历皇帝最疼爱的儿子,这位福王可谓是富得流油,但也是出了名的一毛不拔。

    即便邓记和胡永胜已经扫清了洛阳外围州县,朱常洵也还是不肯出钱犒军、开仓赈民。

    直到汉军兵临城下,他才扣扣搜搜地掏出了三千两银子。

    区区三千两银子,打发叫花子都够呛。

    城中官兵早就饿得眼冒金星,见了这点银子,非但没有半分感激,反而点燃了怒火。

    「王府金钱百万,餍粱肉,而令吾辈枵腹死贼乎!」

    北门守军争相奔走,最后竞一不做二不休,绑了参政王胤昌,打开城门迎接汉军。

    而福王见势不妙,带著女眷躲进了郊外僻静的迎恩寺,企图活命。

    可没多久,朱常洵的行踪就被愤怒的军民发现,并押解到了汉军手里。

    世子朱由崧倒是机灵,趁乱乔装打扮,总算是逃得了一条性命。

    邓记和胡永胜进了洛阳城,第一件事就是查抄福藩财产。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他俩一口气从王府中,抄出了库银四百余万两,粮食近八十万石;

    还有各种古玩、玉器、绸缎,足足装满了十二间库房。

    考虑到部分存粮甚至出现了霉烂了的状况,两人在发文请示江瀚后,随即便开始在洛阳开仓放粮。消息传开,不仅是洛阳,整个河南都沸腾了。

    饥肠辘辘的百姓们扶老携幼,从四面八方涌向洛阳。

    他们有的推著独轮车,有的挑著担子,有的干脆空著手,只为能领到一口救命粮。

    云集而响应,谓之呼风唤雨;赢粮而景从,谓之撒豆成兵。

    颇有些汉末张角起义时的景象。

    眼看洛阳府搞得轰轰烈烈,开封府的军民也坐不住了。

    为了口吃的,不少士兵和百姓纷纷拖家带口、扶老携幼,拔腿往洛阳跑。

    一路上络绎不绝,蔚为壮观。

    开封是周王朱恭枵的地盘。

    眼看城里军民都要跑光了,朱恭枵终于坐不住了。

    他立刻下令开仓放粮,总算挽留了不少意图逃亡的百姓。

    不仅如此,周王还散尽家财犒劳官兵,并宣称:杀敌一名,赏银五十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开封守军士气大振,纷纷表示要与城池共存亡。

    邓记和胡永胜本想一鼓作气拿下开封,不料却当头碰了个钉子。

    他俩率部多次发起强攻,可不料都被城中的守军打了回来,而且死伤不少。

    眼看守军像打了鸡血一样顽强,邓记和胡永胜连忙发文寻求援兵,企图重整旗鼓,继续强攻开封。但不料,这一举动却被江瀚给叫停了。

    开封可不是那么好打的,历史上李自成三打开封,最后一次更是被守军掘开了黄河,水灌全城;不仅城中百姓淹死殆尽,闯军同样也损失惨重。

    江瀚可不想重蹈覆辙,于是便指示邓记和胡永胜两人:

    改为长期围困,严防守军掘开黄河。

    随著各部汉军占领的地盘越来越多,相应的问题也接踵而至。

    行政官员不够了。

    由于江瀚一直对大明的官员缺乏信任,因此他始终坚持著一个原则,那就是新占之地必须用自己人填充;

    可问题是,如今他手里的自己人有些不够使了。

    虽然每年成都都会开科取士,可考出来的学子却实在有限。

    四川、贵州、云南三省的读书人加起来,一年也就能出几十个进士,上百个举人。

    这帮初出茅庐的学子还得前往各地观政,现在又要往陕西、山西、河南、湖广派,根本不够用。而且江瀚目前的战略重心仍在北方,大批官吏都在往陕西、山西调遣;

    因此湖广和河南方面的救灾以及内政建设,就有些顾不上来了。

    就连洛阳的开仓放粮,都是邓记和胡永胜两人,临时下令从各部中抽调掌令,才得以顺利推行。江瀚算了算,如果真要彻底巩固湖广、河南、山西、陕西四省,起码还得两到三年时间。

    因此,他其实是不准备对北直隶、京畿地区发起进攻的。

    最好让大明再扛一扛局势,自己也能更从容一点。

    等两三年后,各地巩固了,再继续挥师东进也不迟。

    但世事却并不能如他所愿。

    对于京师里的朱由检来说,目前的局势可远比历史上更为凶险。

    当初李明睿私下提出南迁时,曾替他规划过迁都路线:

    先驻山东,再图祖陵凤阳,最后抵达南京。

    可眼下,开封已经被汉贼包围。

    如果贼人再继续往南,彻底切断山东到徐州、凤阳的通道,那他可真要被困死在北直隶了。要知道,迁都可不是简简单单一句话的事情。

    皇帝带著几个人逃出去,那不叫迁都,叫流亡。

    纵观历史,在敌人大军压境之前成功迁都,并且还能再续国祚的成功案例,可谓是屈指可数。只有东晋的永嘉南渡、南宋的建炎南渡、金朝的贞祐南迁。

    北京作为大明首都,已经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了,各部行政机构早已扎根在此。

    一旦迁都,即便是轻装简行,也得带上相应的典籍资料、财货行装。

    这么多东西,得用多少骡马车辆才能装完?

    如今的京师,可是刚刚遭受过一场大瘟疫;能不能找出这么多车马,都还是一个问题。

    再说了,京城里那么多勋贵、大臣,他们的田产、宅院、族人,全在北方。

    要是迁都,他们要么就只能放弃家业跟著朝廷走,要么只能留在北方被东虏屠戮,或者被汉军追赃助饷。

    无论选哪个,对勋贵大臣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当然了,这些蝇营狗苟,肯定是不能摆上台面的。

    于是朝中的大臣和言官们,便开始了他们最为拿手的好戏一一道德绑架。

    自从李明睿正式上书提议南迁后,朝堂上吵得是不可开交。

    当朝首辅陈演,便是其中的头号反对者。

    本来吧,敌人大军压境,陈演也不想死守。

    可偏偏皇帝不愿意担负起「丢下宗庙祖陵、弃地南迁」的责任,要让他这个首辅出面牵头。朱由检的想法是,最好是诸臣能主动提出南迁,他先否定,重臣再请求;

    他最终「迫不得已」同意,以此撇开丢掉北京的责任。

    正因为如此,他才多次找上陈演,想让首辅替他担一担骂名。

    可陈演混迹官场多年,对崇祯的心思和脾气,可谓是了如指掌。

    迁都一旦出现舆论问题,皇帝肯定会为了自己的名誉,毫不犹豫将自己推出去做替罪羊。

    到时候,自己就是第二个陈新甲,不仅要去西市走一遭;

    而且还会成为「怂恿天子弃国南逃」的奸臣,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思前想后,陈演决定装聋作哑。

    不仅如此,他还暗中指使兵科给事中光时亨,站出来反对迁都。

    光时亨身为清流言官,对于道德教条可谓是信手拈来。

    他站在朝堂上慷慨陈词:

    「宗庙陵寝在北,不可弃!」

    「国君死社稷,古今正义!」

    「南迁乃南宋偏安之计,我大明决不为此!」

    到最后,光时亨甚至公然请求皇帝,将首倡南迁的李明睿推出去斩了,以安军心民心。

    道德大义摆在面上,一时间朝堂上反对南迁的声音甚嚣尘上;

    而赞成南迁的则成了「贪生怕死、动摇国本」的罪人。

    李明睿被骂得狗血淋头,几乎抬不起头来。

    就这样,迁都的提议被搁置了下来。

    消息传回山西,江瀚也算是吃了颗定心丸。

    看来历史惯性还挺大,崇祯还是那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皇帝,大臣还是那帮只顾私欲不论社稷的大臣。南迁议而不决,决而不行,朱由检想必也只能坐困愁城。

    目前看来,自己可以安稳地再发展两年,等彻底巩固了山西、河南、湖广,再继续挥师东进也不迟。可令江瀚万万没想到的是,宁远的吴三桂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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