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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君臣闹剧


正阳门,棋盘街。

    数百大明降官跪伏在地,黑压压一片。

    晨曦洒在这帮公侯伯爵、阁老部堂们身上,众人官袍上的补子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虎豹熊罴、仙鹤云锦……衣冠禽兽满满当当跪了一地,只求能被新主子多看一眼,为自己在新朝谋个一官半职。

    可江瀚却端坐在马背上,始终一言不发,甚至连让众人起身的意思也没有半点。

    就在率众入城前,他已经得知了姚江枫等人活捉皇帝的消息。

    出于谨慎起见,他甚至亲自接过前线指挥,将李自成派去了煤山接人。

    算算时间,应该也快到了。

    果然,半刻钟不到,棋盘街的尽头便出现了一队兵马。

    只见一辆宽大的马车在数十汉军步骑的簇拥下,缓缓从皇城那头的承天门向正阳门驶来。

    领队的是副将刘宗敏,身旁还跟著姚江枫、樊应节、张洵三个大功臣;

    而李自成则是坐在马车里,亲自看管被俘的皇帝。

    此时的朱由检看起来十分狼狈,不仅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还塞著一团粗布,动弹不得。虽然不知道此行的目的地究竞在哪,但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与其当个亡国之君,像那徽、钦二帝受尽贼人羞辱,还不如找个机会体面自尽。

    马车缓缓行驶到棋盘街中央,停了下来。

    场间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了过去,目不转睛地盯著这支突然出现的车队。

    一帮大明降官们脸上的谄媚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地疑惑与不安。

    今天这一幕在他们看来实在有些诡异。

    那贼首明明已经拿下了京城,可为什么却停在了正阳门前,迟迟不进城。

    如今又突然来了这么一支车队,到底想干什么?

    等了半响,跪在队列最前方的魏藻德终于忍不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朝著江瀚的方向深深一揖,开口道:

    「汉王殿下一路鞍马劳顿,如今京师已定,不如先行移驾进入皇城歇息;」

    「我等也好为殿下接风洗」………」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棋盘街中央的马车里。

    此时的朱由检正闭著眼睛,暗自思索著该如何寻机自尽;

    可当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时,他浑身一震,瞬间愣住了。

    这不是自己前不久钦点的内阁首辅吗,怎么会在这里?

    马车内的李自成见状咧嘴一笑,戏谑道:

    「皇帝陛下,您要不出去看看?」

    「外面可有不少「忠臣』在等著迎接新主子呢。」

    说著,他手脚麻利地解开了朱由检身上的绳索,又伸手扯掉了他嘴里的粗布。

    绳索被解开的瞬间,朱由检的手腕传来一阵刺痛,可他此时却浑然不觉,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缓缓掀开了面前的帐帘。

    一股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半晌后他才缓缓睁开眼;

    只见不远处的正阳门外,密密麻麻站满了贼人的兵将,个个甲胄鲜明,气势逼人。

    前方那面大纛下,还有一员身胯白马的金甲骁将,想必应该就是那贼首江瀚了。

    而在街道两侧跪著的人影,清一色都是他大明的朝臣勋戚!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去,如坠冰窖。

    首辅魏藻德、大学士陈演、兵部尚书张缙彦、兵科给事中光时亨……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这帮平日里口口声声忠君爱国,誓要与大明共存亡的六部九卿、科道言官们;

    如今正低眉顺眼地候在此处,对著贼首顶礼膜拜。

    朱由检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场景,胸口像重重挨了一拳,喘不过气来。

    怪不得,怪不得自己把朝钟都快敲烂了,却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原来都打著这般心思!

    朱由检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再也按耐不住,撸起袖子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大步流星地朝众人走去。

    他径直走到光时亨面前,停下了脚步。

    「好啊,原来这就是朕的好臣子!」

    「光时亨!」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嘶哑而凌厉:

    「朕记得清清楚楚,当初李明睿提议南迁,是你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你口口声声说什么宗庙陵寝在北,不可弃;国君死社稷,古今正……」

    「可如今京师告破,你却腆著脸站在这里跪迎新主,这就是你所谓的忠义之道?」

    「好一派忠臣模样!」

    光时亨被骂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他怎么也没想到,天子竟然出现在了正阳门外!

    他本以为皇帝要么弃城跑了,要么自尽了,自己只要讨好新主,便能更进一步。

    可如今被君父当众责问忠义何在,他的名声也彻底毁了。

    在场的其他官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惊慌失措,纷纷低下头不敢去看朱由检,生怕引火烧身。说实话,自从得知良乡失陷、汉军兵临城下的消息后;

    大部分官员都开始琢磨起了如何保全自身、投效新朝,没人再惦记过崇祯这个皇帝该何去何从。任谁也没想到,天子竟然还活著,而且落到了贼人手里。

    光时亨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眼看躲不过去,他干脆两眼一翻,直接倒在了地上,企图用装晕蒙混过关。朱由检看著他这幅无赖模样,气的是浑身发抖。

    「无耻小人!」

    他啐了一口,随即转身离去。

    大学士陈演跪在光时亨身旁,见皇帝朝自己走来,他连忙抬起右手,并用长袖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见他这般缩头乌龟的模样,朱由检怒从心起,抬脚便狠狠踹了过去。

    陈演被他一脚踹翻在地,满身泥污,狼狈不堪。

    他本想趁机逃走,可一旁的汉军士兵眼疾手快,一把拎住了陈演的官袍后领,将他硬生生提回了原位。陈演被吓得浑身发抖,但始终捂著脸,不敢抬头与皇帝对视一眼。

    而朱由检也懒得再看他,转而径直走到了魏藻德面前。

    朱由检冷冷一笑,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这位年轻的首辅。

    「这不是朕的状元郎吗?」

    「为何在此?」

    「难不成也是来迎接新主子的?」

    面对皇帝的嘲讽,魏藻德却始终低著头,一言不发。

    朱由检看他这副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

    当初朝中提议南迁时,魏藻德就是这副呆若木鸡的样子;

    既不提出建议,也不表明态度,像块木头似的干杵著,始终闭口不言。

    「朕记得当年魏卿殿试时,可不是这幅模样。」

    朱由检沉声问道,

    「当年那个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书生呢?」

    「怎的当了大明首辅后,变得惜字如金起来了?」

    说起来,魏藻德此人也算是深受皇恩。

    他是万历三十三年生人,年仅三十九岁。

    崇祯十三年时,大明刚在关外的松锦惨败一场;而与此同时,关内的西南,汉军两路大举出征伐明。值此内忧外患之际,朱由检求贤若渴,亲临殿试选材。

    「今日内外交讧,何以报仇雪耻?」

    而魏藻德则以「知耻」二字相对,滔滔不绝地讲了一通大道理,并谎称崇祯十一年时在通州曾立下战功崇祯被他忽悠得一愣一愣的,随即便钦点了魏藻德为今科状元。

    短短四年时间,魏藻德便从翰林修撰,一路升到了内阁首辅之围。

    可谓是一朝发迹,平步青云。

    面对皇帝连绵不休的嘲讽,魏藻德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看不到丝毫愧疚,反而还带著一丝坦然;如今大明已经完了,不如豁出去,在汉王面前表现表现。

    他叹了口气,沉声道:

    「陛下既然问起,臣便直言了。」

    「魏某本一区区书生,不谙政事;实乃天子无道,遂至于此!」

    听了这话,朱由检顿时愣住了。

    「陛下御极不过十七载而已,可却接连加征了剿饷、练饷,致使天下怨声载道,流寇蜂起。」「此其一也。」

    「明明不谙军事,可却刚愎自用,偏偏要催促督师洪承畴与清兵决战,致使松锦大败,数万精锐尽丧。「此其二也。」

    「可怜那孙伯雅一心为国,先有巡抚陕西、而后生擒闯王、剿灭各路流寇;而后带兵入卫勤王,大战东虏,驱贼出关。」

    「如此功劳显赫的重臣,可陛下竟然仅仅因为一封劝谏奏疏,便将其打入诏狱,长达四年之久!」「直到汉王殿下兵临京畿,陛下才想起了这位劳苦功高的老督师,让他出面领兵送死。」

    「刻薄真恩,此其三也!」

    魏藻德声音越来越大,满是指责与嘲讽:

    「要说误国,臣不过只误了四年而已。」

    「可陛下,却是误了大明十七年之久!」

    「如今国破家亡,陛下不思己过,反而来指摘我等臣子,这是何道理?」

    一番话如同惊雷,在场间炸响。

    周遭的官员们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难以置信地看著魏藻德。

    好家伙,这话也敢说?真不怕把皇帝给气死?

    朱由检听了这话,更是瞪大了双眼,浑身发抖。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钦点的状元,当朝首辅,竟然会在这种场合指责他。

    「你……你……」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朱由检只觉得眼前发黑,话还没说完,他身子一晃,直挺挺地向后倒了过去。几个汉军军医反应迅速,立刻冲了上去,查探到皇帝鼻息尚存后,随即便将其抬回了后方施针急救。此时的江瀚正饶有兴致看著这场君臣大戏。

    他怎么也没想到,大明皇帝竟然被自己的首辅给活活气晕了过去。

    说实话,江瀚打心眼里认为魏藻德说得没什么毛病。

    加征无度,刚愎自用、刻薄真恩……大明的灭亡,崇祯难辞其咎。

    可朱由检毕竟是天子,要是任由魏藻德一个臣子当众辱骂诋毁、难免会引起非议,不利于自己稳定局势。

    江瀚佯作大怒,随即抽出马鞭,狠狠了过去。

    「大胆狂徒!」

    「竞敢口出狂言,诋毁君父!」

    皮鞭带著劲风,呼啸著抽在魏藻德脸上,抽得他皮开肉绽。

    魏藻德疼得眦牙咧嘴,惨叫一声,捂著脸在地上左右翻滚哀嚎。

    「你以区区一书生拔擢状元,仅仅四年便升为首辅宰相,崇祯有何负你?」

    「来人,将这狂徒押下,严加看管!」

    随著江瀚一声令下,七八个汉军士兵一拥而上,将满脸是血的魏藻德给拖了下去。

    这位大明首辅肠子都悔青了。

    他本来想以这番言论表明心迹,也好在新主子面前留个印象,争取在新朝拚个好位置。

    可没想到,马屁却拍在了马腿上。

    大明享国两百余年,虽然有魏藻德这等无耻之徒,但也不乏忠贞之辈。

    东阁大学士、工部尚书范景文,在得知京城被破后痛哭不已。

    他不顾城中混乱,带著家仆匆匆赶到了皇城,四处寻找天子踪迹。

    可范景文四处都找遍了,乾清宫、坤宁宫、交泰殿……

    紫禁城内的主殿到处都空荡荡的,除了后妃公主的尸体外,怎么也找不见皇帝的踪迹。

    万念俱灰,范景文最后来到太和殿前,朝著空无一人的御座三叩九跪,痛哭不已。

    「陛下……臣无能·……臣无能-……」

    随后他踉踉跄跄回到了自家府中,准备投井自尽殉国。

    可就在此时,范家家仆却突然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老爷,老爷且慢!」

    「有皇上的消息了!」

    范景文本来一只脚已经塞进井口里,正准备纵身一跃。

    听到这个消息,他连忙抽出身子,抓著那报信的家仆,急声追问道:

    「什么?你说什么?」

    「皇上在哪?」

    那家仆被他抓得生疼,眦牙咧嘴道:

    「小的也是听街坊们说的。」

    「据前门街的货郎声称,皇上现在在正阳门外!」

    「除此之外,还有一众在京的官员,有首辅阁揆、各部堂官,不下数百人之多!」

    范景文闻言心下一惊。

    正阳门是贼人的主攻方向,首辅和京师的各部堂官去那,他还能理解,无非就是跪迎新主那一套。他自问忠心不二,必然是不可能去正阳门的。

    可皇上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莫非是被贼人俘虏了?

    想到此处,范景文只觉得手脚冰凉,浑身发抖。

    他再也顾不得投井自尽,抓起袍子就往外跑,直奔正阳门而去。

    天子的脾性他很清楚。

    万一与贼人起了冲突,口出恶语,惹恼了贼首怎么办?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想办法从贼人手里保住天子性命!

    与范景文想法类似的朝臣不在少数。

    户部尚书、翰林院学士倪元璐,在府中留下了「南都尚可为」的遗言后,随即便准备带著全家老小自缢殉节。

    他上吊绳都已经挂上了房梁,可突然听说皇帝还活著的消息,抓起官帽就往外跑。

    左都御史李邦华,在得知城破后,一路哭著来到了城东的文天祥祠,准备在此自焚全节。

    他抱著文天祥的牌位,手里的火把都点著了;可突然有人冲进来喊了声「皇上没死」。

    李邦华愣了愣,随即一脚踩灭火把,跌跌撞撞就往外跑。

    兵部右侍郎王家彦,奉命镇守德胜门。

    得知正阳门被破,他心如死灰,二话不说便跳下了城墙。

    不知道是身上的甲胄起了作用,还是他福大命大,从三丈五的城墙上坠落,竟然只摔伤了手臂。王家彦寻死不成,本想找个地方自缢殉节;可突然听说皇帝还活著的消息,立马便爬了起来,拔腿往正阳门赶去。

    不仅有部堂高官,还有几位勋戚和众多中下层官员,同样准备已死明志。

    其中就有崇祯的妹夫巩永固,表弟新乐侯刘文炳,惠安伯张庆臻………

    这群人得知皇帝被俘的消息,立马就朝著正阳门赶了过去。

    除此之外,还有一位重臣也正关注著此事,那便是被俘的七省总督孙传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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