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劝降

清军已然踏破山海关，打通了进入中原的门户，可远在顺义的吴三桂却对此一无所知。

    他自恃山海关地势险要、城防坚固，因此只派了副将杨坤和五千兵马回师山海关，稳住防线。在他看来，有山海关总兵高第、以及辽东巡抚黎玉田坐镇，再加上关隘天险，东虏就算强攻也打不下来。

    等自己与京师方面谈妥条件后，便可顺利移交山海关防务。

    一切尽在掌握中。

    可杨坤出发没多久，刚走到平谷县时，便遇见了高第和黎玉田派来的求援信使。

    据信使声称，数日前东虏集结近七万大军，越过宁远，对山海关发起了强攻。

    黎抚台和高总兵虽然带著城内军民拚死抵抗，但终究兵力悬殊，还请平西伯速派大军回援。杨坤得知消息后，大惊失色。

    他深知山海关的重要性，一旦失守，伯爷的封王大计可就全毁了。

    杨坤不敢耽搁，立刻命人赶回了顺义，将此事禀报给了吴三桂。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战场局势瞬息万变，这份情报早已经过时了。

    当初多铎、阿济格等人率领蒙汉八旗攻城时，高第和黎玉田便第一时间派出了信使，入关向吴三桂求援两人本以为凭借关城的坚固，怎么著也能再撑个十来天；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多尔衮竞然会率领满洲八旗，绕道边墙，从关内方向杀来。

    高第和黎玉田本想再派信使，可此时山海关通往京师的道路已经被鞑子骑兵截断，关城失陷的消息自然也无法传出去。

    吴三桂对此是一无所知。

    得知山海关危在旦夕，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就是赶紧率领主力回援。

    通过上次与李自成的交谈中，吴三桂很清楚京师那位对山海关的重视程度。

    这可是自己手里最有分量的筹码，也是谋求王爵的根本所在，绝不容有半分闪失。

    出于这份考量，吴三桂当即决定拔营起寨，带著一万五千关宁军，全速回援山海关。  

    而为了稳妥起见，他还派人赶往了京师，请求汉王派遣大军驰援山海关，助自己一臂之力。可江瀚对此却表现得兴致缺缺，十分冷淡。

    虽然他不清楚山海关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已经打定了注意，不去掺和这档子事。

    自己的核心任务，是牢牢守住居庸关至京师这条防线；远在数百里外的山海关战场，并非他现在该操心的事。

    反正江瀚已经向云贵川陕下达了动员令，此时只需耐心等待兵力补充，到时候再做计较也不迟。更何况，在他心中始终对吴三桂充满了戒备。

    万一这厮真的与清兵暗中勾结，故意伪造山海关危急的假象，想要将自己诱离京师，趁机偷袭，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再说了，江瀚确实也没那闲功夫，带兵跑到数百里外的山海关去。

    此时的他，正忙著统筹撤离京师的各项事宜。

    其中最要紧的两件事，便是组织人手，清理大明朝廷留下来的重要档案；以及撤离城中百姓。那些堆积在六部五府卷宗文书、历朝实录、舆图册籍、赋税帐册等，都要统统打包带走。

    这可是大明二百多年的积累，也是他日后治理天下的重要依据，必须运回后方妥善保管起来。除了收拾卷宗，还有一件大事也得提前操办，那便是撤离百姓。

    在江瀚的计划里，北京城以后应该作为一个军事堡垒存在，并成为汉军在京畿地区用兵的桥头堡和防御屏障。

    因此，不便留下太多百姓在城里。

    城中百姓过多容易滋生混乱，尤其是在战时，一旦出现粮荒、疫病，极易引发民变；

    其次，大量百姓留在城中会消耗不少粮草和物资，给汉军的后勤补给带来巨大压力，不利于长期坚守。不如趁这个机会，把大部分人口迁往山西。

    按常理来说，迁移人口本应该是一件困难的事。

    要让这帮百姓抛下京师的家业房产，背井离乡，谁也不会轻易点头。

    除非官府动用强力手段，否则很难达成目的。

    可当汉军贴出迁民告示后，京师的百姓对此却并不抵触，反而有不少人主动报名，愿意迁往山西。原因无他，主要是去年那场席卷京师的瘟疫，实在是太可怕了。

    从崇祯十六年二月，京师便悄然出现了一种名为「疙瘩瘟」的疫病。

    谁也不知道瘟疫是从哪儿传来的，只是发现病患会在腋下、腹股沟、颈部等位置，生出一个赘肉疙瘩；随后便会全身高热剧痛，不消一二日便横死当场。

    随著疙瘩瘟在京师爆发，城中百姓开始出现大面积死亡。

    可祸不单行，疙瘩瘟尚且未能控制，紧接著城中又出现了一种更为凶险的疫病。

    百姓们称之为「呕血瘟」。

    这种呕血瘟，比疙瘩瘟的传播速度更快，症状也更为急促。

    患病者会毫无征兆地突发高热、剧烈咳嗽，随后便会大口吐血，如同西瓜水一般。

    一旦发病，片刻之间便会身死魂灭，无药可医。

    这时的百姓并不清楚疫病传播的原理，只是单纯地认为，只要避开病患，就能保住性命。

    幸存的人们纷纷闭门不出，拒绝与外界接触，甚至抛弃了患病的亲人；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无数人接连染病身亡。

    他们哪里知道，真正的元凶，是城里横行无忌的老鼠，看不见的跳蚤、以及飘散在空气中的飞沫。从后世医学知识来看，疙瘩瘟和呕血瘟本质上都是鼠疫，只不过类型不同。

    疙瘩瘟是腺鼠疫，主要通过老鼠和跳蚤传播，人传人能力较弱；

    而呕血瘟则是肺鼠疫，主要通过空气飞沫传播，人传人能力极强，一旦感染，致死率几乎达到百分之百。

    据时人记载，京师大疫期间，死亡人数日以万计，以至于「户丁尽绝，无人收殓者比比皆是。」作为大明在北方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北京城里有近百万人口常驻于此；

    可短短不到一年时间，这场鼠疫便夺走了二十几万人的性命；

    这就相当于每四个京城百姓中，就有一个死于瘟疫。

    这场瘟疫在京城百姓心里留下了深深的阴影，以至于幸存者人人闻之色变，谈之落泪。

    如今得知汉王有意将大部分百姓迁往山西，不少人都有些心动。

    以前他们是没办法，只能死守在京师。

    毕竟家业都在城里，若是贸然逃出去，就只能沦为流民，同样是九死一生。

    可现在汉王承诺，会在山西挑选几个合适州县，将他们分散安置。

    这对于深受瘟疫之苦的京城百姓来说，这倒不失为一条活路。

    经过几天时间的动员和劝说，同意迁走的百姓，大概有三十二万人左右；其余人等则选择留在了京师。他们之所以选择留下，一来也是舍不得祖辈传下来的家业；

    二来嘛，自从汉军入城后，便一直在忙著清理城中的街巷河道，并宣传疫病原理和防疫手段。想来用不了多久，瘟疫就会彻底过去，大家也能重新过上安稳日子。

    对此，江瀚也没有强求。

    他算了算，五十几万人差不多就是北京城的容纳极限。

    毕竟京师实在太大，要是真把百姓一股脑全迁走了，恐怕到时候守城的民夫都找不到几个。因此，他只是命麾下部将，从这帮留守京师的百姓里，挑选出一些比较有价值的人群。

    比如铁匠、木匠、石匠等各类工匠，坐管郎中等等。

    当吴三桂的求援信送抵京师时，江瀚正带著李自成等人，参观城中的兵仗局。

    这里是大明打造火器、军械的核心场所，历经数百年的经营，各类锻打设备也很齐全，工匠也有现成的只不过府库里物资少了些，而且大多都是些粗制滥造的半成品。

    江瀚寻思著，正好可以将兵仗局利用起来，为留守京城的大军提供军械火炮。

    得知山海关危在旦夕，江瀚只是淡淡地表示，汉军还需要些时日才能集结起来，并让吴三桂率领关宁军先行一步，自己随后就到。

    他现在是巴不得吴三桂赶紧离开，自己也好趁机占了顺义，进一步巩固通往后方的粮道。

    吴三桂丝毫没察觉到江瀚的敷衍，得知汉军正在集结的消息，他心中也算稍稍安定了些。

    抱著封王的美梦，他当即便点齐了麾下兵马，火急火燎地朝著山海关方向疾驰而去。

    可正当他刚抵达丰润县境内时，前方探马突然传来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山海关已经于数日前被清兵攻破，总兵高第和巡抚黎玉田相继投降。

    吴三桂闻言如遭雷击，一旁的胡守亮连忙开口劝他：

    「伯爷，既然关城已失，咱们再往前就没意义了。」

    「依我看，不如赶紧退回京师，就算丢了山海关，伯爷手里还有一万五千精兵，想来汉王也不会亏待您。」

    可无论他怎么劝，吴三桂也只是板著个脸，一言不发。

    眼看到手的王爵就这么飞了，他实在是不甘心。

    方光琛看出他的心思，凑上前低声道：

    「吴兄如果还指望著封王，那眼下便只有一条路可走。」

    「什么路？」

    「南下，寻一宗室子弟于南京继位，凭借拥立之功，再加上麾下一万精兵，封王不在话下。」吴三桂闻言，心中一动，这条路听起来好像也还不错。

    可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决定，突然有一传令兵跌跌撞撞地闯进了大帐：

    「总镇，大事不好了！」

    「前方发现东虏大军，人数不下十万之众，正朝著我大营方向疾驰而来！」

    「什么？！」

    吴三桂闻言腾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出营帐。

    他手脚麻利地攀上营中望台，举起千里镜往东望去

    只见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潮水般涌了过来，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正白、镶白、正红、镶红……

    除此之外，还有科尔沁蒙古的弓月旗，三顺王的天佑、天助等，一眼望不到头。

    吴三桂看得是心惊胆战，他放下千里镜，厉声喝道：

    「传令！」

    「结阵迎敌，准备快马突围！」

    正当关宁兵上下忙著布防时，清军的骑兵已经围了上来。

    豫亲王多铎和武英郡王阿济格勒马立于阵前，看著眼前被围困的明军，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没有过多犹豫，两人当即就要率领部众上前，将这支平原上的明军彻底歼灭。

    可就在此时，一旁的多尔衮开口了：

    「慢著！」

    多尔衮举著千里镜，远远望见那面写著「大明镇守山海关平西伯吴」的旗号，十分诧异。

    这不是吴三桂吗？

    因为据他所知，吴三桂此前已经带著麾下主力，前往了京师勤王。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丰润？难不成被那汉贼给打了回来？

    多尔衮心中满是疑惑，思索良久后，他还是决定暂时先按兵不动，免得伤了和气。

    在他看来，虽然吴三桂手里没了山海关这个重要筹码，但他手底下这一万多关宁兵却是实打实的。不如趁机将其招降，也好为大清日后进军中原、逐鹿天下，增添一份助力。

    念及于此，多尔衮便当即找来了辽东巡抚黎玉田，命其前往明军阵中，招降吴三桂。

    此时的吴三桂正急得团团转，见黎玉田前来，他先是一愣，随即怒斥道：

    「好你个黎含中，竟然还敢来见我？！」

    「本伯记挂天子安危，特意将重任交于你手，可你倒好，转头就投了鞑子！」

    黎玉田抬手抹了一把光秃秃地头顶，冷哼一声：

    「山海关不过三五千人马，如何能挡住鞑子十余万大军？」

    「平西伯口口声声记挂天子，怎的也没见你将天子从贼寇手里救出来？」

    「还是说平西伯另有打算，准备将自己卖个好价钱？」

    吴三桂听罢有些尴尬，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而黎玉田紧接著又开口了：

    「来之前摄政王说了，当初先帝在时，便有意与平西伯交好。」

    「我看平西伯如今是进退两难，何不顺势而为？」

    「还是那句话，只要您能归顺于我大清，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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