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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攻打顺义


说实话,多铎是不想强攻北京城的。

    作为大明国都,北京城防之完备,远非关外任何一座城池可比。

    自从成祖迁都北上,打算天子守国门后,历朝历代都在修缮这座城池。

    北京城的城墙足足有四十八里长,四丈多高,底宽六丈,在顶上甚至能同时容纳四辆马车并排齐驱。城头上垛口密密麻麻,放眼望去,高耸的敌楼、角楼、箭楼随处可见。

    想要强攻这么一座坚城,损失恐怕会极其惨重。

    以往后金军队攻城,无非那么几招一

    要么提前派驻奸细入城,里应外合;要么调集红夷大炮,集中轰击城墙一段,轰出缺口后再一拥而上。或者是推著楯车抵近城下,穴地掘进,埋药炸墙;实在不行,就挖壕沟长期围困,围点打援。可现在这几招都不好使了。

    首先,城里没有己方的内应,里应外合肯定是指望不上了。

    再者,北京城的城墙实在厚得离谱。

    就是算将军中所有火炮都调来,实心铁弹砸上去,最多也就能崩飞几块城砖,根本不可能轰塌里头的夯土层。

    穴地攻城倒是个法子,可谁知道城里到底有多少守军?

    万一打著打著,城里突然冒出七八万大军,这可如何是好?

    围困就更别提了。

    当年皇太极围锦州时,几乎调动了满蒙近八成男丁、十余万民夫,才堪堪把锦州外围的壕沟挖成。北京比锦州大了不止一星半点,要想围起来,得调多少人马?

    就算真调来了,恐怕不等城里的军民饿死,围城的部队自己就先断了粮。

    和多铎持同样想法的满洲将领不在少数。

    阿济格、阿巴泰、尚可喜、孔有德等人……也都觉得强攻并非上策。

    但多尔衮要考虑的,远不止军事问题这么简单。

    别看他现在号称摄政,看似独掌大权,可摄政王并不只他一个,还有镶蓝旗的济尔哈朗。

    此外,朝中还有皇太极的长子豪格在虎视眈眈。

    论军功,论威望,豪格丝毫不比他差。  

    因此,多尔衮急需一场大胜,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此前他虽然拿下了山海关,为满清争取到了入主中原的门票;可这份功绩,仍不足以让他彻底压服诸王贝勒。

    只有拿下京师,才能让所有人闭嘴。

    北京城的意义,远不止一座城池那么简单。

    从政治层面来说,它是大明两百多年的国都,是天下根本所在,承载著中原王朝的正统象征。虽然大明已经亡了,可好歹还有半壁江山,南方各省依旧奉大明为正统。

    如果多尔衮能拿下京师,他便可以打著「扶明讨贼,安定中原」的旗号,拉拢南方残存的大明势力。而从军事层面来讲,京师地处北直隶腹地,他断不可能让这颗钉子留在敌人手里。

    若是绕过京师贸然南下,那么山西的敌军便会源源不断地从居庸关增兵,袭扰大军后方,截断粮道。可如今看这架势,城内的守军明显已经做足了准备,就等著他来攻城。

    但沉思良久,多尔衮终究还是放弃了强攻的打算。

    比起朱由检为了一句「祖宗之地不可弃」的口号,就能狠下心让数万九边精锐出关决战;多尔衮则要明智的多。

    他虽然也渴望坐上皇位,但他更清楚,自己首先要顾忌的政权的整体稳定。

    后金两代人历经艰辛,好不容易积攒起这点家业,可不能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而酿成大祸。一番思索之后,他决定转而攻打顺义。

    通过早前零零总总的情报得知,目前汉军主要收缩在京师、顺义、昌平这三座城池里。

    按常理推算,京师作为天下中心所在,很大概率有重兵把守,那么昌平和顺义的兵力就应该会相对少一北京城高池深不好下手,而昌平又离居庸关太近,真要打起来搞不好会召来山西的汉军;

    唯有顺义,地处北京与昌平之间,既是连接两座城池的枢纽,兵力又相对薄弱,无疑是最好下手的目标。

    于是多尔衮一声令下,列阵在京师郊外的八旗大军随即调转方向,直奔顺义而去。

    城头上,刘宗敏见鞑子大军拔营北去,有些诧异。

    他趴在雉谍上望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看著李自成:

    「总镇,鞑子咋退了?」

    李自成眯著眼举著千里镜望了一会,缓缓道:

    「估计是看咱不好打,想挑软柿子捏。」

    「看其行军方向,鞑子应该是想去顺义。」

    刘宗敏一听,脸色变了变:

    「顺义守军不过一万五千,鞑子看样子不下十万之众,如何能守得?」

    「要不末将领一支兵马去援?」

    李自成瞪了他一眼,斥道:

    「糊涂!」

    「王上走之前可是再三嘱咐,勿要出城浪战。」

    「万一你刚出城,鞑子杀个回马枪怎么办?」

    刘宗敏急了:

    「那真就坐视不管?」

    「万一顺义的弟兄撑不住该如何是好?」

    李自成收起千里镜,想了想,这才道:

    「先派快马往山西去,通报消息,请王上定夺。」

    「另外,再多派些探马斥候往北走,沿途密切关注敌军动向。」

    「如果发现鞑子主力真的强攻顺义,咱们再想办法前往支援。」

    刘宗敏虽然跃跃欲试,但他也知道京师的重要性,眼下看也只能如此了。

    而事实证明,李自成的谨慎是有道理的。

    多尔衮在率部抵达顺义城下后,并未第一时间下令强攻;

    而是选择了当初松锦大战时的老法子一一挖壕困城,围点打援。

    说到底,攻坚并非八旗劲旅所长,只有在野战交锋中,庞大的骑兵军团才能发挥优势所在。如果能通过围困顺义,将京城和昌平的守军吸引出来野战,那才是最优解。

    而相比起京师那动辄四十多里长的庞然大物,顺义城则要小得多,满打满算不过才六七里而已。随著多尔衮大手一挥,鞑子开始从周边村镇大肆抓捕百姓民夫。

    成千上万的百姓被穿成一股,扛著镐头,在八旗兵的监视下开始挖起了壕沟。

    为了彻底围死顺义,鞑子丧心病狂的足足挖了三道壕沟,层层环绕,每道沟深八尺、宽一丈二,沟沿上还插满削尖的木桩。

    被强掳来的百姓们从早干到晚,累了就倒在沟边上睡,睡醒了接著挖,死了就拖出去扔在野地里。满洲兵骑著战马在四周转悠,谁敢偷懒就是一顿马鞭伺候,照死了打。

    除此之外,多尔衮还特意留出了两黄旗、两白旗的精锐作为机动兵力,并将其部署在了顺义城外围的隐蔽地带,随时准备应对前来支援的汉军。

    一旦发现援军,骑兵便会立刻出动将其咬住,配合蒙、汉各部将其绞杀。

    而汉军这头,奉命驻守在顺义的是曹二、余承业、李定国等几员战将。

    三人站在城头上,看著鞑子哼哧哼哧在外挖壕填沟,一点也不急。

    城中军备粮草一应俱全,撑上七八个月完全不是问题;

    鞑子要是敢强攻,城头上的数十门红夷大炮、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猛火雷、震天雷自会给他们一个惊喜。就这样,多尔衮是左等右等,愣是等了小半个月,可昌平、北京方向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据探马回报,昌平和北京各门紧闭,城头旌旗如常,没有丝毫调兵的迹象;

    两座城池的守军像是忘了顺义还有自己人似的,该守城的守城,该巡逻的巡逻,就是不派援军。这可把多尔衮搞懵了。

    要知道,以往在辽东时,只要后金大军围攻一座重镇,周边的明军必定会前来支援。

    哪怕知道是圈套,辽东的官僚将佐也得硬著头皮往里钻一一朝廷的圣旨压著,谁敢见死不救?要是动作慢了,导致城池有失,事后轻则丢官罢职,重则下狱问斩。

    从抚顺到清河,再从大凌河到松锦,这套战术可谓是百试百灵。

    明军就像飞蛾扑火似的,一拨一拨地来,随后便会被满蒙八旗以机动优势迅速围住,分批歼灭。可如今怎么换了个对手,竞然连援军都不派了?

    难不成他们真的冷血至此,竞然能坐视友军被围而不顾?

    眼看调不出敌人援军,多尔衮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既然围点打援不成,那就改为强攻;他还不信,区区一座顺义,真能挡住他十万大军?

    五月末,趁著还未进入盛夏时节,多尔衮大手一挥:

    「传本王令,明日一早,各部全力攻城!」

    「踏破贼寇,三日不封刀!」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城外清军大营里号角声此起彼伏,一队队满洲兵从营帐里鱼贯而出,在顺义城北列阵而立。两白旗骑兵游曳在战场外围,蒙汉八旗步兵居中,将三层蒙皮楯车列于阵前;

    恭顺王孔友德、怀顺王耿仲明的天佑军赶著牛车,吭哧吭哧地把天佑助威大将军炮往护城河边挪。多尔衮一身银甲白盔,举著千里镜,高高立于中军望台之上。

    仔细看去,敌楼上一杆「汉」字大旗正迎风飘扬,城墙上已经站满了守军,正在操持垛口后的火炮。多尔衮冷哼一声,随即朝一旁挥了挥手:

    「看样子贼人城头上火炮不少。」

    「传令,命喀尔喀部阿哈尼堪、吴三桂部关宁兵催动民夫,填河平沟!」

    随著他一声令下,成千上万的民夫被驱赶著上了战场,他们推著独轮车、扛著沙袋、背著门板,哭喊著往护城河方向涌去。

    这也是满清的老手段了,开战前先抓一批百姓,不仅能用来修筑工事,而且还能当炮灰使,用以消耗明军的火器弹药。

    面对被逼上阵的百姓,城头上的曹二,李定国,余承业没有过多犹豫,当即便下令守军开始放箭还击。三人都很清楚,只要这帮百姓被赶上了战场,那便是十死无生,再无回头路可走。

    平日里,他们可以做到爱民如子;可一旦刀兵相见、两军对阵,那就绝无妥协可言。

    城头上顿时箭如雨下,铅弹横飞。

    被催赶上阵的百姓们扛著沙袋、门板,还没冲到护城河边,就被放倒了一大片。

    有人大腿上中了一箭,趴在地上翻滚哀嚎;有人被铅弹射中胸口,闷哼一声便栽倒在地。

    鲜血从身下泅开,浸透了河岸边的黄土。

    后头的人踩著前头的尸体往前冲,可面对头顶铺天盖地的箭矢铅弹,他们实在是胆寒了;

    不知是谁先丢了沙袋往回跑,紧接著,周围的上百民夫也跟著掉头就跑,哭爹喊娘地往本阵方向逃。可迎接他们的,却是身后督战队冷冰冰的弓刀。

    喀尔喀部的阿哈尼堪甚至亲自催马上前,抄起手中的牛角弓,弯弓搭箭,开始大肆屠杀逃难的百姓。不少民夫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往回逃,就被他当胸一箭射倒在地,抽搐片刻,转瞬便没了声息。阵前的阿哈尼堪见状狂笑不止,随即弓弦连响,前头又连著倒下了三四个,箭无虚发。

    正杀得兴起时,他的余光却瞥见了身旁的吴三桂。

    见吴三桂愣在原地,纹丝不动的样子,他不由得嘴角一咧,嗤笑道:

    「我道平西王也是久经战阵之辈,怎的还心慈手软起来了?」

    「莫不是还心念旧朝,舍不得对这帮贱民下手?」

    面对这番不怀好意的诘问,吴三桂没有搭话,只是皱紧了眉头,死死盯著眼前的惨状,心中翻涌不已。他虽然已经剃发降清,可眼前这遭他也是头一次经历。

    以往在明廷效力时,即便他身为一镇总兵,麾下兵将数万,也从不敢这般驱使百姓白白送死。不仅他干不出来,就连他打过交道的总兵、巡抚、总督等同僚上司,也没人敢这么干。

    明廷纵有千般不是,可终究是汉家天下,对待治下百姓,尚且还有几分底线;

    可这帮满蒙鞑子,却视百姓如草芥,视人命为无物,将人当做牲口驱使,派上战场送命。

    这般丧心病狂的行径,让他心中产生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抵触。

    只是如今身处他人屋簷下,纵然有些许不满,他也只能隐忍不发。

    见吴三桂不搭话,阿哈尼堪冷哼一声,眼中的嘲讽更甚,随即又故意激他:

    「久闻平西王善骑射,号称百发百中、能左右开弓。」

    「今日你我不妨比试一场,看看谁准头更好,输家罚银千两,如何?」

    说著,他又举起了弓,目光扫过前方慌不择路的百姓。

    弓弦松放间,前方两个四处奔逃的民夫应声而倒。

    而阿哈尼堪却只是一脸得意,转头昂著下巴,挑衅地看向吴三桂,等待著他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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