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粉色的嘴唇
CNN那期节目播出后,全美医学圈炸了锅。
支持的、反对的、骑墙的,三拨人在各种学术社交场合吵得不可开交。
梅奥诊所的注册处每天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清理传真纸,然后把新收到的报名编号登记造册。
华盛顿邮报医学版编辑部。
艾米丽·桑德斯趴在工位上,耳机线从电脑主机拖到她耳朵里,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一段从同事那里拷来的录像带翻录画面。
BBC纪录片,《东方之心》。
画质不算好,翻录过程中丢了不少色彩信息。
但手术室里那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轮廓依然清晰。
艾米丽按下倒带键。
画面回到术前准备阶段。
那个中国女医生正在给一个孩子做最后的检查。
孩子的嘴唇是紫的。
艾米丽盯着那个紫色的嘴唇看了很久。
她把进度条拖到术后恢复的片段。
同一个孩子被母亲抱着从病房走出来,朝镜头挥了挥手。
嘴唇变成了粉色。
艾米丽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
她把进度条拖回去,重新看了一遍术前画面。
再拖到术后。
紫色,粉色。
紫色,粉色。
她反复倒带了七次。
第八次的时候,她暂停画面,放大。
放到最大倍率,像素已经模糊成马赛克方块,但那抹浅淡的粉还是能分辨出来。
艾米丽摘下耳机,把纪录片的患儿名单从文件夹里翻出来。
她的手指沿着名单往下滑,停在一个名字上。
尤里安·维尔纳。
德国籍。
诊断:先天性左心室肌致密化不全。
术后状态:康复出院。
艾米丽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翻开通讯录,开始拨号。
越洋电话接通的时候,柏林那边是早上六点。
电话响了八声才被接起来。
对面传来一个男人含糊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
“你好,哪位?”
“维尔纳先生,我是华盛顿邮报的艾米丽·桑德斯。非常抱歉打扰您休息。”
“……邮报?”卡尔的声音清醒了一些。
“我想了解一下您的孩子在中国治疗的事情。”“是关于中国那位医生的?”
“是的。”艾米丽握着话筒,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职业化。“我想了解一下尤里安目前的恢复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卡尔在起身下床。
过了几秒,一扇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传过来。
“等一下。”卡尔压低声音,“我去看看他。”
艾米丽等着。
大约过了半分钟,卡尔重新开口。
这回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笑,又像是还没从睡梦中完全剥离出来的恍惚。
“他还在睡,侧着身子,抱着那个中国小朋友送他的木头小毛驴。”
艾米丽的笔尖抵在采访本上,没有落下去。
“维尔纳先生,能告诉我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吗?”
“上周他踢了球。”
卡尔的英语磕磕绊绊。
“学校里的足球课,他跑了,跑了很久。”
卡尔的声音突然停了一下。
“以前他走二十米就要蹲下来喘气。医生说他这辈子不能跑步。”
艾米丽把笔放下了。
“现在呢?”
“现在他每天缠着我带他去公园。他可以骑自行车了。”卡尔吸了一口气。
艾米丽的右手攥住了话筒底部。
“手术之前,每次他睡觉我都怕他醒不过来。每天早上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摸他的手指,看是不是凉的。”
“现在他手指是暖的,脚趾也是暖的。”
艾米丽没有追问。
她就这么握着话筒,听着越洋线路里混杂的电流声和卡尔粗重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维尔纳先生,最后一个问题。”
“请说。”
“您觉得那位中国医生,真的有能力做到其他人做不到的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卡尔的回答很慢,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带着德国人特有的那种较真劲儿。
“桑德斯女士。我不是医学专家。我不懂你们说的标准和认证。”
“但我儿子现在健康的活着。”
“这是事实。”
艾米丽挂断电话的时候,手背上趴着一滴水。
她没擦,直接翻开电脑,开始敲出差申请表。
目的地:明尼苏达州,罗切斯特市,梅奥诊所。
事由:全程跟踪报道华夏标准学术交流会。
她在申请表最后一栏“备注”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删掉的那行字是:我女儿三岁,室间隔缺损,等不起。
同一天。
梅奥诊所。
斯蒂芬的秘书第四次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在批阅下周的排班表。
“教授,注册处刚汇总完今天的数据。”
“多少了?”
“两千三百一十二人。”
斯蒂芬手里的笔停住了。
“一千二百的主厅,加上第二厅的八百,已经全满了。多出来的三百多人,注册主管问怎么处理。”
斯蒂芬把笔搁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
“追加第三间。只开音频,不架摄像头。”
秘书点头记下,转身要走。
“等一下。”
斯蒂芬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
报名人数的来源统计。
他扫了一遍,眉头越拧越深。
哈佛、斯坦福、约翰霍普金斯、克利夫兰、西奈山……全美排名前二十的医学院和教学医院,全部有人报名。
还有十二家社区医院的一线主治。
以及超过四十名注册的新闻记者。
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CNN、CBS、美联社。
斯蒂芬把表格放回抽屉。
秘书走后,他坐了一会儿,打开桌下方的保险柜。
密码旋钮转了三圈,柜门弹开。
那个牛皮纸袋还在里面。
他抽出来,解开绳扣,把里面的资料摊在桌上。
前半部分,是几张崭新的超声打印图和造影截图。
各项实验室数据直指一个结果:左心室发育不全,二尖瓣闭锁,室间隔缺损,主动脉弓重度缩窄。
这四重致命畸形,正叠加在重症监护区那个名叫9087的四个月大婴儿身上。
也成了他准备抛给那个中国医生的绝杀考题。
他把资料重新装回牛皮纸袋,系好绳扣,放回保险柜。
关上柜门的时候,旋钮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斯蒂芬站起来,拿上西装外套,走出办公室。
他没有回家。
走廊往左拐,穿过两道安全门,进入新生儿重症监护区。
玻璃门内的灯光调得很暗,保温箱排成两列。
斯蒂芬站在走廊里,透过玻璃往里看。
最靠里的那台保温箱里,9087号婴儿正在睡觉。
不对,说“睡觉”不准确。
他全身插满管子,胸腔每一次起伏都带着明显的凹陷,血氧监测仪上的数字在七十八和八十二之间来回晃。
皮肤是青紫色的。
在冰冷的仪器包裹下,这小小的生命就像一具随时会彻底冷却的残缺标本。
值班护士从里面出来,看到斯蒂芬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教授?这么晚还没走?”
斯蒂芬摆了摆手。
护士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知道这个病例,整个监护区的护士都知道,家属已经拒绝了两次放弃治疗的建议,孩子就这么挂着,一天一天往下走。
斯蒂芬站了大约两分钟。
然后他转身离开。
走出三步。
“如果她真能救这个孩子。”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第一个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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