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梅下初窥
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口的时候,沈蘅几乎是靠着春鸢的搀扶才从车上挪下来的。
她的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膝盖弯一下都酸得打颤,小腿肚硬邦邦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爬山的时候全靠一口气撑着,下山的时候那口气松了,浑身的疲惫便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公主,您慢点——”
春鸢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去推门,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您看您,脸都白了,奴婢就说那山不能爬,您偏要去……”
沈蘅连跟她斗嘴的力气都没有了,摆了摆手,拖着两条腿往自己的院子走。
穿过回廊的时候,管家迎面小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沓账本,大约是府上这几日的开销用度等她过目。
沈蘅看了那沓账本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再说一个字我就当场死给你看”。
管家识趣地刹住了脚步,默默退到了一边。
到了闺房门口,沈蘅扶着门框踏进屋里,连外衣都没脱就一头栽倒在床上。
锦被还叠得整整齐齐,她懒得扯开,直接把脸埋进去,闷闷地发出了一声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呻吟。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她前世参加全国锦标赛,一天打三轮淘汰赛,从早上八点站到晚上六点,胳膊拉弓拉得抬不起来,都没有现在这么累。
这副身体简直是地狱难度开局。
走几步就喘,爬个山去了半条命,跟人聊一个小时的天比跑马拉松还耗神。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帐幔。
藕荷色的轻纱被窗外透进来的日光染成了浅浅的暖金色,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一片温柔的波浪。
她盯着那片波浪发了会儿呆,脑子里把今天早上的事情过了一遍。
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系统。”
【叮——在呢。】
“珣濯对我的好感度,有没有变化?”
【系统:当前好感度——0。】
沈蘅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起的太猛眼前一阵发黑,又倒了回去。
“还是0?!”
她的声音在脑海里拔高了八度。
“我爬了一个小时的山,跟他聊了整整一个小时的天,我说了那么多掏心掏肺的话!好感度还是0?!”
【系统:是的。】
“你那个好感度的计算标准是什么?你给我解释解释。”
沈蘅的语气像是在要求考试复查成绩。
“我说的话他听进去了吧?他没有把我赶走吧?他收了我的糕点吧?他还默许我过两天去鸿胪寺学礼仪了吧?这怎么能是0呢?”
【系统:好感度反映攻略对象对宿主的情感倾向变化,0表示目前尚无超出寻常范围的感情波动。】
沈蘅盯着藕荷色的帐幔顶端,沉默了。
行。
好。
没波动就没波动。
珣濯要是那么容易被打动,他就不是珣濯了。
原书里说珣濯修炼的功法是寒渊决。
而此功法对修行者的要求就是
“心如寒渊之水,澄澈无波,不动不荡”。
他修了十年,心湖早就冻成了冰原。
她不过是往那片冰原上哈了一口气,能留下一点水雾就不错了,指望冰层开裂那是痴人说梦。
沈蘅翻了个身,把被子扯过来蒙住头。
算了,不想了。
睡觉。
“等一下。”
她又掀开被子。
“你之前说我完成观星台任务奖励了一个什么碎片?珣濯的记忆碎片?”
【系统:是的。已存入系统仓库,宿主可随时查看。】
“查看。”
【系统:记忆碎片解锁中……】
一阵熟悉的困意涌上来,比上一次解锁沈蘅记忆碎片的时候要温和得多,像是有人往她的眼皮上放了两片羽毛,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压了下来。
她的意识从身体里飘了出去,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光芒之中。
然后她闻到了梅花的香气。
带着冰雪凉意的香气,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眼前的白光渐渐散去,她看见了一片梅林。
说是梅林其实不太准确。
更像是一座被红梅包围的宫殿庭院。
朱红色的宫墙在白雪的映衬下鲜艳得像刚涂上去的胭脂,琉璃瓦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积雪,檐角的走兽被雪盖住了半边脸。
庭院正中央种着几十株老梅树,枝干虬曲苍劲,每一根枝条上都缀满了深红色的梅花,花瓣层层叠叠,在雪光下红得像一簇簇燃烧的火焰。
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新雪,雪面上零零星星落了几片花瓣,红与白的对比触目惊心地好看。
梅树下站着一个小团子。
沈蘅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那是一个约莫五岁的小男孩,个头还没到她腰那么高,站在一株最大的红梅树下,仰着头看满树繁花。
他的五官精致得不像真的。
眉骨已经有了日后清俊轮廓的雏形,鼻梁小巧挺直,嘴唇抿着,带了点小孩子特有的认真。
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雪光的映照下清透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琉璃珠,睫毛又长又密,微微上翘,每一次眨眼都像蝴蝶翅膀轻轻扇了一下。
他穿着一身鲜红色的锦袍。
像是过年时才穿的那种喜庆的红,又像是红梅开到最盛时的那种浓烈的红。
锦袍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和瑞兽图案,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雪白的狐毛,腰间系着一条金丝编织的腰带,上面挂了五六件小玩意儿。
一个金镶玉的长命锁,一块雕着瑞兽的白玉佩,一对银质的小铃铛,还有一个绣着梅花的香囊。
每走一步,那些挂件就叮叮当当地响。
他的手腕上还戴了一对细细的金镯子,镯子上錾刻着精致的花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头发被精心地束成了一个小髻,用一根赤金簪子别着,簪头上镶了一颗红宝石,和满树红梅相映成趣。
沈蘅站在几步之外,呆呆地看着这个小团子。
她脑子里浮现出长大后的珣濯。
月白长袍,银灰大氅,浑身上下素净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月光,除了腕间一串雪色佛珠之外不戴任何饰物。
清冷、寡淡、高不可攀。
眼前这个穿金戴银叮叮当当的红衣小团子,和那个清冷如雪的国师,简直是两个人。
可他确实是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不会错,那种即便只有五岁也已经隐隐透出来的安静和内敛不会错。
沈蘅沉默了一瞬。
原来他小时候是这样的。
喜欢穿鲜艳的衣服,喜欢戴亮闪闪的首饰,喜欢站在红梅树下一站就是很久。
他不是生来就清冷,不是生来就寡淡。
他有过这样热气腾腾的童年,有过一个喜欢打扮他、给他穿金戴银的人。
小珣濯伸出手,踮起脚尖,想要去够枝头最低的那朵红梅。
他的指尖离那朵花还差一点点,整个人绷得像一根被拉满的小弓,脚后跟抬得高高的,鲜红的袍角拖在雪地上,蹭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够了好几次都没够到,粉雕玉琢的小脸上露出了一点点不甘心的表情,嘴角微微往下撇,眉心蹙起一个小小的川字。
那种表情放在一个五岁的孩子脸上,怎么看怎么想笑。
沈蘅下意识想伸手帮他摘,但她的手穿过了梅花枝,什么也碰不到。
她只是一个旁观者,站在他不存在的时空里,看着他一个人踮着脚尖和一朵花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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